算起来如今是四月底儿,这宅子里修葺已落成两月有余,都是为着沈山山的婚事备办,扫宅祭灶的时候曾摆过席,我在台里听人说起当然也知道,却并未收过请函。因着开年初同沈山山已一举闹卯,更遑论腆着脸前去,这么僵到前日他成婚,我好赖是憋不住,没皮没脸地非请自至了,这才见着沈山山一面,破了三月冷持的坚冰,与他喝了个酩酊,还曾想着往后也能多来走动,就尚能同往日一般要好。
岂知眼下这一走动,却是带了禁军来提他一家子收监。
难怪说御史台是乌台,乌鸦的乌罩在一身上,走哪儿又能有好事儿。
我立在沈府门口,只见着新婚三日未出,府门高挂的大红灯笼都还未摘下,上面红纸粘着的喜字儿也在斜风里偏偏折折,晦光下艳丽不再,已可惜了好颜色,衬着外头渐渐绵雨,更显得薄薄蒙蒙。
兵士从内里押了几个仆从出来,不多时候,一袂荀兰衣角便从门中现出。我抬头正眼看去,不过四五步外,只见沈山山依旧兰衫玉带、身如挺松,原是一容素净地从内走出,可走到门口却一眼瞧见我在外头,一时他整个人都在门槛处一顿,清凌眸中霎时光似水晃,一身都没了动作。
我终于与他这么相对着,弹指间胸中忽起千言万语,几乎只想冲到他面前去大声责骂他,去讨问他无数个为什么,可一路出宫听爹讲出的过往却太沉,只仿若巨石砸在我脚上,叫我一步都迈不出,一声也发不出,单只能用双眼同他两相较量着,右手指头紧握在御剑雕花的剑柄上,也已觉出份儿硌手的痛。
沈山山看着我,目中渐渐定下一些,还是迈过那门槛走出来,稍稍站定我身前,口气竟寻常般向我问道:“你今儿该休沐的,怎么来了?”
我一腔早已堵痛到发麻了,此时闻言,答他也只干噎:“碰巧在台里罢了。”
沈山山静默一时,望着我脸问:“又挨打了?”
我调过脸去不再看他,正要抬手招人领他上车,此时他身后却走出个丫鬟搀扶的姑娘来。
这姑娘虽是娇娇病容,却倒也难掩绝色,一立在沈山山旁边儿,我便记起她是谁。从前在诗会上瞧见过的,她就是苏阁老的嫡孙女儿苏大小姐,如今是沈山山的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