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活该被——”我怼着他忽而回过味儿来,“……你脸上这下儿是太子爷打的?”
小皇叔扯了扯嘴,眸子垂了会儿没说话,眼见就是默认了。
我只觉大快人心,瞥他一眼笑:“你活该。”
“……对,我是活该,”小皇叔竟顺着把头一点,抬头瞅我,“可我又没错,你也知道我没错。皇侄他早晚都得有那么一天,不过是叫我来做这个恶人,我他娘还就真做了,怎么了?如今皇侄他亲也成了,那媳妇儿你也瞧见了,多漂亮啊,这手腕儿多厉害啊,他正妃就该有这模样儿,毕竟再怎么也不能是你啊。我那时候劝过你骂过你,我听说寻柟也劝过你骂过你,你都不听,还往东宫跑,如今是被你爹知道了罢,都打成了这样儿,你现下怎么想?死心没?”
我哼哼两声不应他,只靠在腰枕上瞅床梁。
小皇叔见我这模样,哼笑一声:“我看你还真是长虫钻竹筒啊,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他在我旁边儿沉默了会儿,不知想着什么,下刻忽而伸起手在我眼前一晃,“没死心你就伸手。”
我愣愣扭头看他:“伸……伸手做什么?”
小皇叔叹口气,无奈瞥我一眼,慢慢从怀里掏了个暗红的锦囊出来,提拎着悬在我手背上:“有人进不来,托我捎东西给你。”
我闻言神灵一紧,赶紧坐直了,双手把那锦囊接过来,颤着指头扯了绣线头子把里头东西抖落进手心儿里,顿时得见一抹金黄,忽觉鼻尖刹那一酸。
锦囊里的玩意儿竟是那被我扯落穗子的八颗蜜蜡,此时正被金丝纠线好端端地串了,好生生地搁在我手上。
我抖着手轻轻一动,它们翻过去便露出“平安喜乐”四个字儿来。
——那下一句就该是吾佩他思。
他是思我的,他并未忘了我。
我被我爹打了那么多场,被大哥二哥训了那样多次,这满屋子的东西被抬出去被锁起来,这府里下人每日给我端茶送水都冷眼横眉看我,我从来没有热过一下眼眶子,可就偏偏凭着这八颗破大的蜜蜡珠子,却叫我这混世魔王当着小皇叔都再绷不住皮相,登时眼泪就往眶子外涌,止都止不住,忍也忍不了。
我捏紧那珠子问小皇叔:“他怎么样?……我听说我爹跟他吵起来了。”
“那你听说的少了……他们日日吵呢。”小皇叔唉声叹气掏了绢子出来,往我脸上瞅了瞅哪儿能下手,好歹还是小心翼翼给我点过眼睛,“哎,清爷,你甭哭,平时哭起来挺招人疼,眼下儿这模样就剩吓人了……我跟你学学吧,这几天儿啊……你刚被打了关起来的时候,皇侄还当你是要自个儿静静,也挺心平气和,结果过了两天儿下朝碰见你爹阴阳怪气儿的,这才知道你是被撞破了事儿给打了,当场就急得跟你爹撒了脾气,后来一道去尚书房说治水的事儿,俩人儿就吵起来,争个昏天黑地……但你也知道你爹那人,皇侄他也是你爹教大的,再是太子又哪儿横得过你爹啊,外面是不能说道,回去又被他那媳妇儿吵了一架,前儿见了我才没忍住,一下子就动了手……之前瞧着他成亲的时候我还盼着他别跟我似的,好歹同他那媳妇儿能相敬如宾呢,可如今大概就跟冰窖子里的冰一样儿罢,到底是冰上了,还是肖了我这不成器的叔叔。”
小皇叔手很重,擦得我脸皮疼,我把他手拉下来问:“那你还帮他给我递信儿?你不急着抱侄子啊?”
小皇叔吐出口浊气,垂眸下去思索的神情竟有两分似皇上,说着话,规矩竟渐渐随意起来:“不就是送回东西,别以为你得了多大便宜似的。那姑娘是得不着好,但到底气不过,因着这事儿就算珩儿同她再不对付,宫里规矩束着,珩儿每月也还得去她殿里三四回呢,你同那丫头比比,谁能强得过谁去?……我么,一则原也想着该来看看你,二则打小惯着珩儿,他揍了我我还能替他送东西,也是活该的。他是个死心眼儿,要什么就得要什么,他心里要真有你,我就算摁死你了他还要记你一辈子呢,我不送这趟他也得找着别人给送来,我又何必要拒他?从前我就盼着你能先死心,可眼见你是个没正经的,脑子却倒比他还死,跟泥巴糊的石头一样儿,不知道你们都是为了什么……你这打是你自个儿讨的,你当被打了就完了?这苦的才刚开始呢。”
“……还不都是你起的头。”我把蜜蜡珠子揣进怀里,不再看他。
“好好好,随你骂。”小皇叔干脆认了,再度拿起绢子给我擦脸,“你就狗嘴咬秤砣罢,多少事儿你不说,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得很。甭哭了,原本眼睛没给打肿这下儿哭给哭肿了,你叫我回东宫去怎么交代?”
我吸了鼻子问小皇叔:“太子爷他……说什么没有?”
小皇叔点头,“说了,就一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