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一屋的笑闹姑娘弄琴的生儿在边缘昏花形动,灌在我鼻腔的香气烟气酒气好似污脏的山洪淹到了我头顶上,当中有个沈山山从破开水层冲上来,一把推开小皇叔恨恨看了他一眼,随即我后背经由一拉,被沈山山揽过去就往外头带——
片刻之间我依旧看着那盏铜镜——我看见里面有个我被沈山山拉着倒退开去,我看见我身上一袭皱乱的锦衫华服和我腰上被扯得破破烂烂的玉穗子,乌糟的一团金丝线从里面钻出来一直拉丝到了我膝上,随我怎么一动一走都在袍子上死活粘连着。
当初瞧着越富贵,现下见着就越邋遢。
……那穗子从前青的兰的时候也漂亮啊,多漂亮啊。
真还不如从来就没有换过,真还不如里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刻着愿景的蜜蜡珠子。
沈山山把我拉出折门之前,小皇叔还垂手倒提了烟杆儿盯着我,他那时已再不笑,也再不怒,只平平静静道了一声:“你怪我也没用,清爷,这事儿由命不由人。”
下一刻折门在我身后吱呀打开,又换到我眼前砰声合上。
震声的琴鼓被关在厢门里头,我听见沈山山在我耳边道:“稹清,我先送你回去。”
【佰卌一】
沈山山送我回家许多次,早是常事儿。
可只那夜我窝在他家马车上,才将那短短回家的路觉出份儿遥不可及的长。我俩没有什么好说的话,他大约是想叫我静静,可我静到眼睛一直扎在他家马车的内里儿布头上,却忽而发觉那颜色已不再是澄青,早变作了藏蓝。
我这才明白他家这马车的内里儿是换过布面儿了,我竟才知道,便随手摸了一下儿车壁,问沈山山:“什么时候换的料子,还挺齐整。”
马车在摇晃,沈山山靠在我旁边儿,想了想道:“两年多了罢。”
竟然已有那么久了。这当中坐过多少次沈山山家的马车,我却从来都没发觉过——或说我根本就连在意都没曾在意过。他是沈山山啊,他领着我陪着我多少时候,我竟连他家马车换了内里儿都没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