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低着头,颤了手躬身谢赞,我也是又磕了好几个头才缓过来口气儿,又听先皇问我:“小三郎,往后想在哪部任职啊?”
这问我倒还记得,我抖着喉咙道:“回回回皇上,御御御史台。”
“怎么还结巴上了……朕又不吃人。”先皇一时沙哑地笑起来,那眼睛弯起的弧度叫我忽觉有丝熟悉,那熟悉却在他年岁雕琢的脸纹里渐待消弭,变作了沉沉,“好,御史台好,你这性子……也合该选御史台。”他点了下手二人道:“张大夫,梁中丞,往后你们带着他拾掇拾掇罢,朕瞧着……咳,这孩子是个好的。”
圣躬不愧金口玉言,这春风化雪般的三言两语,竟就把我好几年的念想给弄成了真的,我一时都没回过味儿来,还是看见我爹给我使眼色叫我谢恩,我才赶紧谢恩,旁边儿御史台的人到先皇跟前儿领命,我便又愣愣偷眼儿往那两个领命的人当中一看。
那便是我头一次见着梁大夫——当时他还是梁中丞,年轻了七八岁,却还一样干瘪的瘦,凹目鹰鼻双眼锐直,只乌纱帽下的头发倒不似如今的稀稀拉拉半百灰花,还尚能见着几缕黑。
他那时同皇上说:“皇上,台里人事变动惯常大,今年更甚,微臣敢请皇上今科多点二人入台。”
先皇听罢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往堂下一指:“适才那沈姓学生,是否也考过刑律?”
旁边儿监卷官一翻卷册:“皇上妙思,沈生刑律极佳。”
“那就他罢。”先皇点了沈山山,又点了沈山山旁边儿一人,“还有那刘生,都作侍御史,其他空出的职,待皇榜放下二甲出来,你们再要人便同吏部说去。”
御史台的就应下了。
殿试当场授职是了不得的恩赐,沈山山同旁边儿那刘生自然站起来好好儿谢了恩,一旁吏部和礼部的便记下职位名字。
我开心得了不得,回头盯着沈山山笑,又做口型说咱俩又能一道儿了。沈山山抬眼见我这模样,不禁挽起眉梢,拾拳掩着唇角咳了咳忍笑,转过眼去不再看我。
这时我乐颠颠儿地回了写题卷儿的桌边上跪坐着,卷纸正发下来叫我等试子瞧瞧朱批。我还好生期待着先皇爷会给我落什么批,往后在家里可是得要裱起来挂上的。
然我那卷纸落到了跟前儿,我却见上头除却阅卷官留下的圈圈点点,本该御笔留评的地儿却是空空的,压根儿一字儿没有写过。
此时方才面圣的惊怕过了,得以进御史台的兴奋劲儿过了,我脑子终于一通,心血回来,想起了皇上治灾临行前的话,那其中的疑窦,话眼,他的回避,沈山山之前答我时候的避重就轻,忽而好似灰白石子儿般一一往我皮脸上兜头砸过来,竟叫我脸上忽而比适才被问及错字儿、被人奚落取笑的时候更烫,烫得几乎发疼,好似千万根银针在扎着。
——原来我这述论能面圣,凭的压根儿不是述和论。
凭的大约只是我一手字儿。
殿试没有封卷闭卷,呈上御案的,是我这一纸打东宫练出来的魏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