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小皇叔相对一眼,心照不宣。再看向皇上,恰好他也抬头睨着我,眼底清澈又缱绻,我在当中瞧见自己的影子,好似正映在湖海青波里。
“皇兄皇兄,你别走神儿啊。”此时只有皇六爷还叫唤着,火烧屁股般摆着草尖子戳岳飞,“皇兄你这么放水儿我胜之不武,岳飞要赢了呢!”
这话叫皇上顿时笑出来,那笑如一树春花陡然绽暖,下刻他手指动了动,紫背后腿上莫名就被草尖儿牵绊了一下,登时只听小皇叔倒抽了凉气儿一声隐忍的呜咽,青瓷盆子里头喀嚓轻响,岳飞已伺机咬断了紫背的前足,下一刻又咬上了紫背的脑袋,大局瞬时落定。
皇上右边儿眉头挑起一些,平平低叹:“哎,手怎么又滑了。”
小皇叔是憋青了脸捂住心口,好似立时就要随着紫背一道去了,望着盆子里头哽咽一声:“爷……爷的……紫背……”
皇六爷却已高兴得从阑干上跳起来,欢喜到呼天喝地,还反过身来扯我:“清爷清爷,岳飞真厉害!我得赏你东西,我得多多赏你东西!”这力气忒大,一时把我衣裳都要扯歪了。
然我何尝需他来赏我什么。
我要的赏我一早得了。
因为那时四下笑着,小皇叔哀嚎了,皇上未语,却正看着我。他眸盈秋光似水,面上依旧是淡挽起唇角笑,可那笑中明明似了然,似释然,似歉然,眼底带出的却又似喟然,似怡然。他笑得好自安然,一改平日的凛然或淡然,落在我身上便是婉然,深深渐渐,化为自然。
自然而然,便是宁然舒然。
这笑既是给我的,那于我,便是怎么都够了。
【佰贰拾】
那夜里东宫摆了小宴,新酿盛上来装在玉壶里,我们一盏盏地喝。
当中皇六爷喝得最厉害,醉得也最快,皇上便着人将他扶去偏殿睡,还起身一直守着太监宫女儿将皇六爷安顿好了,这才折返。我们一道又送小皇叔出去。
小皇叔醺红着脸立在东宫门口儿,摇摇晃晃冲我们道:“回去吧,这路我……我一个人走了千百回了,太子爷甭折……折煞我,嗝。”
皇上叹了口气,让人给小皇叔多披件儿衣裳。
我去扶着小皇叔上轿子,一面道:“王爷,你那紫背……是可惜了。怪我,这都怪我。”
小皇叔听着我说这话,迷瞪怔忡会儿,又浑浑笑起来,下刻叹气冲我摆摆手:“嗐,我这事儿就算没你,也他娘的一样……哎,算了。紫背它,嗝……今儿死得值。”他回眼看了看我后面的皇上,下刻突然抬手捏过我脸,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下:“清爷你是个好的……你是个很好的。”
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他就钻进备好的轿子,一晃一晃被人抬着往宫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