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苹果乐园18

其实也是在很久之后,周谦才想明白自己那天说这句话的动机。

他在以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试探白宙,以及他对待自己的底线。

——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老好人呢?温柔的表象下,你会不会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坏到什么地步的时候,你就会离开我,彻底放手不管呢?

周谦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不相信,连爹娘都不管的自己,白宙却愿意管。

曾经还很幼稚的他很坚定地认为,白宙应该早一点远离自己。因为他和自己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白宙尽管家境普通,但在周谦看来,他该有的都有,有着最平凡,但也有着正常温馨的家庭生活,是充满着吵闹的烟火气的那种。

可自己不同。周家只是外表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

面对周谦的所作所为,白宙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是起身去阳台取来扫帚,一丝不苟地把碎纸片清理干净,再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做题。

“我从头开始写作业,你正好跟我一起。”

许久之后的某一日。

周谦对白宙道歉了。

梧桐叶依旧枯黄,秋风与阳光一如既往地和煦。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窗边。

周谦瞬也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白宙。

微风拂过,吹起额前的头发,露出白宙那好看的眉眼——他眼梢有一点红,是刚才周谦跟他打闹时,有意无意用红笔画上的。

“宙哥——”周谦轻声开口,尾音有着明显的上扬。

“嗯?”抬起头,白宙看向周谦,“怎么了?”

周谦问他:“为什么你永远都那么温柔?”

白宙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写作业。”

周谦盯着他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忽然说:“其实我上次不是那个意思。”

白宙问他:“哪次?”

“说你买不起我家别墅那次。”周谦又眨了一下眼睛,颇为认真地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就是想惹你生气。我的话不能当真。你如果愿意,以后一定能挣很多钱的。你能买一千个,不,能买一万个我家的别墅。”

白宙有些失笑:“总让我买你家的别墅干嘛?”

周谦没答这话,只是想求个确认般问他:“其实我平时脾气挺好的,对不对?我也不是天天都在发病……

“宙哥,我妈经常喊我小疯子。你会当我是疯子吗?”

“不会。”白宙认真地回答。

“白宙,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友好吗?”

“白宙,你会觉得这世界特别美好吗?”

“你可曾也心生怨怼、有过不满?”

“你会不会在某个时刻,也会觉得老天对你不公?”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完美的人?”

“你完美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

周谦问过白宙很多的话。

白宙的答案,他也还都记着。

而大概正是由于白宙太过完美的缘故,上天才会早早夺走了他的生命。

刚者易折,过智早夭,大概都是同样的道理。

意识从回忆里抽离,周谦重新看向眼前名单上的名字。

怎么回事?是同名同姓吗?

·

三日后。

周谦的病房里多了个病友,正是齐留行。

齐留行原本住在隔壁市第二人民医院,那也是一家精神病院。

这回他从游戏里出来后,病房里进了新的病人,不方便他通过手机登录系统以及进出游戏。

他通过系统面板联系了一下周谦,得知周谦的病房里只住着他一个,也就干脆办理了转院手续。

两人现在一起住在春山精神病院的302号病房。

齐留行搬过来之后,本来想和周谦好好讨论一下,下一次去哪个副本。

但他没想到,他首先被周谦安排了一项任务——帮他放风。

每天下午2点到6点,一号病区的部分病人可以在户外规定的区域内活动。

于是这日下午5点,借着散步活动的时间,齐留行被周谦叫到了园区边缘的一棵树下。

他眼看着周谦爬到了树上,拿出一个高倍望远镜朝一个方向观望。

至于他的任务,则是站在树下帮周谦放风,免得被人发现。

对于周谦的作为,齐留行实在太费解,朝周围望一眼后,他小声问道:“这什么情况?”

周谦反问:“春山精神病院的构成,听说过吗?”

“分为一区、二区和X区?除了一区,另外两个区都有监狱的性质了吧?”齐留行顺着周谦打望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看的是X区?”

周谦确实看的是X区。

那本手册上,白宙的编号是03X87。

以自己有个朋友在X区,自己想去探望的借口,周谦特意找相熟的护士打探过相关情况。

护士的回答是:“你朋友编号多少?如果是01、02号打头的,还有希望被探望……这03是彻底不行了。03打头的人,关在西华楼,对着一号门。一号门常年封锁,有着最严密的警卫。因为西华楼的人非常危险。尤其是……

“我听说里面有个编号03X87的,是最危险的。应该是犯过特别严重的罪。你可千万别想着去。”

03X87。恰是白宙的编号。

他怎么就成了最危险、最不可接近的人?

周谦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探探X区的情况。

春山精神病院建在山上。

一号病区和二号病区在北面,X区在南面。

一条小河如楚河汉界般隔绝了X区与其他病区,小河上的石桥前有警卫,不准任何闲杂人等进入,河边则建着金属防护栏,护栏上面还拉着电网。

但幸好西华楼靠近一号门,正对着一号病区的这片活动园区。

周谦得以用望远镜观望西华楼的状况。

此时此刻,坐在颇为粗壮的树干上,周谦举着高倍望远镜往河对岸的大楼望去,按他打听到的规律来看,03X87号的病人住在8楼的第7个房间。

周谦举着高倍望远镜一间一间数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叫白宙的人所在的房间。

今日天气偏阴,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大半,以至于周谦登高望远的时候,视线并不是特别清晰,好像所有景象都被蒙上了一层橙灰色的滤镜。

在这层灰色之下,周谦看见了那间单人病房内的情形。

床上确实睡着一个人,他穿着约束衣,整个人被绑在病床上,半步都挪动不得。

因为角度的问题,周谦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一小截的鼻尖,和瘦削的、带着一点病态苍白的下巴。

齐留行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我在找一个人。”周谦道,“他叫白宙。”

“白宙?他有什么特别的吗?”齐留行问。

周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特别。我从小到大的……宿敌。”

说完这话,周谦倒是把自己逗笑了。

所谓宿敌,从来都是他单方面的玩笑。

白宙并没应和这个玩笑,甚至从不对自己生气,大概是因为他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你的宿敌被关在了X区?”齐留行好奇地问。

“可能只是同名同姓,因为……”周谦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周谦的上眼睑走线偏平,眼眶狭长,他垂着眼的时候,很容易显得神情阴郁。

听见他的声音不对劲起来,齐留行抬头一看,正好看见这样的他。

察觉到他的异样,齐留行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周谦道。

“他、他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周谦确实不知道。

他握着望远镜紧紧盯着遥远的病房看,自言自语般讲起了往事:“他那个人,表面温柔,但似乎一直在暗地里跟我较劲,什么都要压我一头。是不是因为他过于高傲?”

周谦体能一般,跟着父亲练了一手赌技,手上的功夫和技巧就挺了得。

这不仅体现在赌牌上,还体现在打乒乓球上。

有一段时间,他对乒乓球很感兴趣,经常参加校内比赛。

在某次决赛上,喜闻乐见的,周谦对上了白宙。

听到这里,齐留行好奇地问:“那谁赢了?”

周谦眯起眼睛,目光显得怔忡起来:“我赢了。他输了。之后他就转学了。你说他是不是输不起?”

这话齐留行答不出来,也就没有回答。

遥遥望着那从约束衣里露出的半个下巴,周谦缓缓道:“转学之后,他音讯全无。我跟他赌了一年的气,之后再去他家……他妈说我去得不巧,他刚死不久。他妈谈到他的时候,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齐留行诧异极了,“通常来讲……不会这样吧?”

周谦道:“我去他们家的时候,看见他妈抱着一个大胖小子。他们可能更喜欢第二个孩子吧。”

齐留行又问:“那有没有可能……其实白宙根本没有死。他妈只是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然后随便给你找了个说辞。”

“不。”周谦摇头,“他妈把他墓地的地址给我了。我去看过。那墓碑上有他的照片。他永远停在了17岁的年纪——还没有成年呢。”

“何况,就算他没死……”

周谦瞳孔一缩。“他为什么会在X病区?里面很多人都是犯过重罪的。”

天空即将转入暮色。

风吹动树叶摇晃,将青草与碧树混合着的清香吹入周谦的口鼻。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高一那次乒乓球决赛结束的时候。

校园西门外的小道上,两边的梧桐树几乎遮天蔽日,将夕阳提前染成了暮色。路灯已经亮了,无数微尘在光束中沉沉浮浮。

白宙就站在昏黄的路灯旁。

望着光束中的他,周谦的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凌厉,嘴角的笑容则隐隐有些不屑。

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故意输给我?瞧不起谁呢?”

相较之下,白宙看向周谦的目光显得平静极了。“我没有故意输。你是凭本事赢的。”

“屁话。”周谦恶狠狠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倒数第二个球,你明明能接住的。你手抖什么?太刻意了吧!

“至于最后发球失误就更可笑了。谁不知道你发球厉害?

“白宙,我特别想赢过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不需要你让我!”

“今天确实是我失误。下次我一定好好跟你打。”

“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样的机会应该还有很多。我答应你。”

“你……”

周谦所有的愤怒、恶意、臭脾气,就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通通都被白宙云淡风轻的眼睛化作了无形。

力气放出去了,却什么回馈都没收到,周谦望向白宙的目光更凶狠了,那个时候的他气的已经不是白宙故意输比赛的事,而是气他为什么这么平静。大概类似“我想和他打一架但他就是不和我打”的幼稚心理。

心里气得极,目光瞪得狠。

但不知不觉,周谦抓住白宙的手却松了。

他听见白宙对自己说了声“周谦,再见”,然后转身离去。

深秋的梧桐叶片片零落,在一排路灯的映照下,记忆里那个放学傍晚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昏黄色调。

少年就在那种色调下背着书包渐行渐远。

那是周谦此生最后一次见到白宙。

此时此刻,几片翠绿的树叶掉下来,齐留行一边把玩,一边问了周谦几个问题。

周谦没有回答,他坐在树上,仿佛跟着树干一起静止了,久久没有动,像是陷入了某个深远的回忆中。

齐留行也没再打扰他,随地坐下打起了盹儿。

睡了大概有一刻钟,齐留行被人摇醒了——正是周谦。

“干嘛?”齐留行问。

周谦道:“我看你很无聊的样子。要不陪我去挖坟?”

“……?”齐留行睡眼迷离,且有点懵,“啥?”

周谦漆黑的瞳仁随着夜色一起变深变沉。“我要去挖白宙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