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那个时候,严子书住在傅金池家里。

梦里的镜头一路摇摇晃晃,在那栋小洋房,从花园到门口,从玄关再到卧室。

严子书在屋里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许多东西,一本童书,一盘象棋,一盆铜钱草……然后他打开衣柜,许多面料高级的衣服旁边,挂着一套充满脏污的西装,是他被绑架时穿的那套。

严子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记得自己站在那凝视良久,就好像衣柜里藏着一个黑洞。

被绑架和落海的话题,是他们两个不约而同逃避谈起的东西。严子书对于那次濒死挣扎的求生体验,其实还是有心理阴影的,想起来依然会胆寒,所以他试图忘记。

至于傅金池……严子书也不想问。

傅金池安置好行李,走过来看见了,才想起这回事,要把衣柜的门合上:“好了,别看了。”

严子书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两人久久相顾无言。

后来他再打开卧室的衣柜,却找不见那套衣服,不知道被收哪去了。

不知做了多久的梦,严子书忽然醒来:“嗯?已经到家了?”

的确是到了,他们的车正停在家属院划出的停车位里,傅金池没叫醒他。

两个人锁了车,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开门,进院,威廉照旧猛摇着尾巴扑上来。

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它倒是永远无忧无虑。

严子书蹲在地上给它擦爪子,例行絮叨着,教它擦干净才能进屋上沙发。

傅金池在身后不远看着,忽然开口告白:“我爱你。”

“什……”严子书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知道,我也爱你。”

傅金池按捺不住,上前抱住他,低头吻他,呼吸渐急,心跳如鼓。

有情人待在一起,动不动想的无非就是这些,你爱这个人胜过一切,你明明每天都看到他,不期然新的一眼照见对方,心里仍会充满悸动和呼之欲出的情感。

严子书伸手回抱住对方,什么都不想管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就不该联系什么丁鸿波,不该搭理什么新锐画家,不该去什么劳什子画展。

过日子糊涂一点儿能怎么样呢?

又不犯法。

他拍拍傅金池的背,轻松地笑道:“今天真是无妄之灾,走吧,我请你去吃烧烤。”

傅金池看了眼团团转的可怜狗子,笑着说:“回来闻见味儿,又要急死它了。”

“到时候你给它开罐头加个餐么。”严子书理所当然,“行了,换衣服走人。”

*

每天的工作和生活还是一切如常。

严子书觉得,跟傅金池过日子有一点好,日常生活各种琐事,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家里电费、水费、煤气费,房租和各种账单,他连怎么交钱都没上心过。

只要傅金池不是去港城或东城,每天都会在家里捯饬点儿什么。衣服,自然不用严子书洗,一日三餐,他也只负责出个嘴。不过严子书也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饭后,刷锅洗碗是洗碗机的工作,但那也是傅金池往里放的。

傅金池不喜欢外人长期待在自己地盘上,他们家只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周来一次进行大扫除,但其实工作量也不大。

毕竟有傅金池在,等于家里窗明几净。

之前严子书养病的时候还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现在他被腐化了,基本放弃了思考。

所以办公室讨论家里谁做家务的时候,严子书沉默不语地盯着电脑。

但,就凭手上的戒指都逃不过这个话题。他只好亏心地说:“……一人一半吧。”

为了弥补良心不安,他会主动帮傅金池处理那一堆待阅文件,也不能算什么都没干。

就在刚刚,炫耀自己老婆特别贤惠,把家务大包大揽自己什么都不用干的主编,被集体批判得体无完肤抱头逃窜,一溜烟躲回自己办公室保命。

严子书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收敛表情,进去跟主编报备了兵兵的问题。

当然,隐瞒了他是因为见到傅金池才受刺激那段,只是把对方被送精神病院急诊的事告诉主编,提醒慎重考虑后续合作,还有避免再派其他不知情的同事跟对方接触。

随后这件事自然就瞒不住了,小美工心有余悸:“我就说他看着不怎么正常吧!”

严子书觉得她要是在现场见了那个兵兵呓语的样子,怕不是吓得直接炸毛。

想起另一件事,严子书过去敲敲她桌子:“下周有没有空?”

小美工警惕了一把:“不是拉我一起加班就有,怎么?”

严子书笑道:“你忘了?上次说请大家一起吃饭。”

“有!”

严子书又跟其他几个同事和主编私下确认了时间,暂定下周挑个日子。

有一点确实是真的,如今办公室的同事,都是没什么野心但容易相处的人,甚至都不见外,先是感同身受地替他操心了每个月的那点儿工资够不够请客,然后有人听说他家里有小院,一通商量,说那就不下馆子了,擅自改成大家各带食材,去他家里打边炉,实惠省钱。

严子书笑着说那也行。

兵兵的事再不愉快也就那样了,就算报警也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他和傅金池原本生活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过,不耽误。

回到自己工位上,正巧也收到傅金池的消息:“你下周有没有时间?”

严子书很快回复:“有,什么事?”

傅金池简单地说:“想带你去见个朋友。”

严子书答应了,什么都没多问。

他们俩都不喜欢微信长篇大论,确认重点即可,剩下的回家当面聊。

要往上翻翻聊天记录,恐怕互相调情的消息都比讲正经事多。

到家时傅金池还在掌勺做饭,严子书打发了威廉,倚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傅金池系着黑色围裙,在厨房里也一副控场的气势,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的。大厨炒菜的精髓在于急火快炒,但大部分人没那么大力气颠锅,严子书反正就没这本事,相比之下,他做的饭那只叫能吃,因而看傅金池颠锅看得出神。

看着看着,不自觉唇角勾出淡淡的笑意。

最早发现他这个技能的时候,严子书还挺玄幻的,想象不出傅金池从哪儿培训过。

至今也没套出这个秘密,傅金池玩笑说饭碗是不能抢的。

“饿了?”大厨盛出一道菜,夹了块黑椒牛柳喂到严子书嘴里,“尝尝咸淡。”

严子书被堵了嘴,黑椒汁的鲜辛味在舌尖上弥漫,咽下去答了句“正好”。

然后他心安理得地被赶上楼去换衣服,家务事这个人爱干就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