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野红莓 Ashitaka 21042 字 2024-12-13

同性恋。

同性,恋。

两指猛然用力,线端没进肉里,啪就断了。

彭小满猛然眨了下眼,吸了口气,回头去看李鸢,有所警觉似的要确定着什么一般,惶恐而无措,茫然而又心怀期待。

果然,李鸢也在看他,眼里竟有着同样的内容,昼夜共生似的,至深至浅,像星辉落满。

启源的负责人接了前台的电话,才匆匆夹着沓资料赶来招待室,便把手里的古琦包撂上沙发边给三人道歉:“哎真不好意思吗,刚跟学生家长出去谈了点事情,耽误你们时间了啊!”

游凯风忙站起来摆摆手:“哎没事儿的老师,我们也不着急。”

“行相互理解!我姓马,马可,以后叫我马老师就行,我是这里负责人也是启源青弋校区的校长,你们先坐别客气,我看眼报名表。”他坐在招待室的办公桌前,翻了翻动手里的文件夹,问道:“游凯风?是哪位?”

马可视线扫过三人,落到李鸢脸上时,目光近乎是惊艳的一闪。可惜站起来的是游凯风,他那一闪便瞬间消弭,转而被滴水不漏的得体笑容无缝替换上来。

“我,马老师,我是游凯风。”

马可上下端视了游凯风一刻,手搭上桌案,两张在鼻尖前交叠:“是你,鹭高的理科,开学高三,你报名表里说,你是想走表演艺术类是吧?”

“对。”游凯风摸了摸鼻子,略有点儿紧张:“一直想走表演,初中的时候就想。”

马可笑开,人白白胖胖却脑袋后头留个小辫儿,慈眉善目里带点儿不羁的跳脱,他走到饮水机边给三个人倒水:“梦想?”

“算吧。”

挺不值钱的,有勇无谋的。

“你事先了解过我们专业么?”马可把纸杯端到三人眠浅的小茶几上,三人挨个儿给他道谢,他摇摇头,“不客气不客气,小心烫,给你们接的热的。”

“声台行表吧。”游凯风琢磨了一会儿,看着马可:“表演,台词,声乐和形体。”

马可点头,又问:“说的不错,是这四大点不错,那你觉得你哪方面是比较占优势的?”

成日的满口“小爷”,今天倒怂,老老实实答:“一、一条不占吧,大垃圾。”

彭小满在沙发上听了笑喷,捂着嘴巴转过头去;李鸢本来是不打算笑的,没成想被彭小满感染的要破功,忙低下头忍着。

“哎,表演这个专业最要求可就是落落大方,要自信啊!你形体差点儿,但声音条件很不错。这样,”马可拉开抽屉,拿出个文件夹:“我这有个稿件,《商鞅之死》,也算是艺考台词里面比较经典的稿子了,来,我带你去练功房,先不给你抠字,你就拿到这份稿件凭你的第一感觉的去读就行,我看看你的天赋和领悟力怎么样。”

“啊、啊?!”游凯风张嘴,悻悻笑。

“别怕。”马可拍拍他肩:“一定要自信,不然一开始你就输了。”

启源的练功房在十二楼B区的回廊尽头,沿途不少半合门的教室,从缝里望去,学生在上课,着装统一,或是在压腿开背,或是正热火朝天地排着部集体命题小品。马可按开练功房的顶灯,陡然明亮,映照出空阔房间四面巨大明净的镜子,脚踩上实木地板,哒哒的反响。

“来。”马可拉游凯风站定在房间中央,面朝正前方,“稿子给你,女生丁字步男生小外八,挺胸抬头收肚子,放开你的情绪不要含着,你可以看一遍,觉得可以了就随时开始,好么?”

正前方的全身镜挺他妈残忍地照出了自己的庸碌、臃肿,游凯风一反往常,很不自在地低头点了点,深吸了口气。马可走到后方,与李鸢彭小满站成一排,环臂轻声:“他声音条件真的不错。”

“他是钢琴十级,摄影和电影都很懂。”李鸢补充了一句。

“是么?”马可转过头笑起来看他:“人不可貌相。你形体条件真的很出色,一开始以为是你,结果不是,还难免有点儿觉得可惜。”

“这种东西。”彭小满从背后看游凯风挺了挺胸膛,“兴趣肯定比条件重要吧,马老师?”

马可半天不响,过会儿才似笑非笑道:“这是所有人的以为,乐天又普世,但事实未必,被否定了可以创造出来的东西而去肯定天赋,事实往往叫人难以接受。”

游凯风吸饱一口气,深沉叹出,面朝前方,顿挫吐字。

“勒死他!勒死他!用着马央勒死他!”短暂停顿,尾音回荡,游凯风皱眉眯眼,略带些表情:“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生下来我的亲生父亲就要勒死我?因为巫说,你是五岳之子冲克父母。”游凯风挑眉,轻笑:“巫?为什么巫要我死我就必须死?你难道还能成为人上之人,还能翻天覆地倒转乾坤吗?为什么不?”

他开腔,李鸢和彭小满皆是一愣,而后对视。

“我逃脱了驾驭生命的马央,活过来了,活了整整五十二年,五十二年!人之有为不在其身而在其志,生活在这个时代,你必须为自己争取一切,甚至是生的权利,任何时代都需要英雄。”游凯风牙关要紧,换气,紧接着道:“我变法之所以成功正是因为遇上了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子民,我要让山川移位乾坤倒转,要让奴隶们见天日,令显贵们变脸色。”

游凯风声音条件确实在这短短一段中得以充分体现,开首高亢敞亮犹如一柄利剑劈破青云,云翳四散,显现出遥远一线的峻岭层峦。游凯风吐字其实很标准了,虽不到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纯熟自然,却不吐字吞字,也沉顿有力中带着抑扬。

除此以外,更加难能可贵的在于,他没有拿捏错文稿中的情绪,萧索悲凉,狂傲不甘,歇斯底里的癫狂,都有了些隐隐的苗头,恰如其分,让人觉得不是作伪。

游凯风飞快地记下最后一句,放下稿件,垂手放在裤线两旁,凝视前方,仿若四野茫茫:“听,他们来杀我了!”

一稿终,游凯风搓了搓脸,提着的一口气倏然松懈,转过头来对着三人一笑:“别笑话我啊马老师,让我读,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你们觉得他读的怎么样?”马可先没急着做点评。

李鸢不吭声,光点头,装逼如风却分外真诚表示了肯定。倒是彭小满直接竖了拇指表示惊叹:“绝了真的,巨有气势,没见过这样的凯爷。”

游凯风眼中目光涤荡,竟像是被风吹皱的水潦。

马可这才笑着问他:“以前,有人肯定过你方面的才能么?”

游凯风摇头:“从来没有。”

损倒是挺多。

“那我今天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游同学。”马可捏了捏下巴,“声台形表里表和形我不敢说,但声和台你是有领悟力的。形可以后天培养,表也需要训练,但你对情感有这样快速集中的把握,我相信你的表也不会差,你很棒。”

你很棒。

一个陌生人,甚至干脆可以说是一个赚艺考钱谋生盈利的所谓商人,一句话里其实可相信的成分只有百分之六十,甚至更少。可这人一个短小的肯定,竟让自己略有点儿鼻酸,游凯风有点搞不懂自己是因为什么。他抿了下嘴:“谢谢你,马老师。”

“不客气。我这还有个剧本,田沁鑫导演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不着急的话你们三个可以配合一下搭个戏演一段,我再看看你表演方面怎么样?”

“啊?”

“哈?”

李鸢和彭小满同时偏头出声儿,默契的不要不要的。

《红玫瑰和白玫瑰》是海派张爱玲的代表作,广为流传,蚊子血与白月光,讲了段儿很是辛辣的写实情爱。李鸢压根就完全不想答应这么个鬼扯的要求,他长这么大连班级晚会上去唱首歌儿的经历都没有过,让他现演段儿话剧还特么跟俩大老爷们演爱情剧?逗猴儿呢。

后来没拒绝,纯属是不想让凯爷失望。

马可从隔壁班上找来了个眉清目秀,盘靓条顺大光明的女同学替补,推到三人中间并排站着,搬来架木质长椅,在原地划了一个椭圆的范围:“好,现在这里就不是启源练功房了,可想象成是剧场舞台,我们模拟的情境就是公交车上,王娇蕊斩断与佟振保越轨的情仇后离婚再嫁,别后经年,又遇到了孟烟鹂和佟振保夫妇。”

彭小满眉心一跳,低声:“……回家的诱惑么?”

李鸢听见了,差点儿没忍住。

“子桐你现在就是圣洁但是又寡淡的孟烟鹂。”马可指向那位姑娘,“然后游凯风,你和你旁边这位高个子的同学,分饰的是佟振保与振保乙”马可两掌叠起又分开:“他是一个人物,但是在舞台上分化成了两个角色。”

“两个振保?”游凯风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对,田导这版的红白玫瑰最大的创新,一,时代背景的切换,二,黑色幽默,她把四位主角都分化成了甲乙,人前与人后,表象与内心,非常直观立体的展示了人物的层次,也挑战了观众的集中力。”马可解释,搓了搓手掌向下一按:“游凯风你的佟振保就是这个角色的外在性格,率性得体,好儿子好丈夫好同事,外表自制,这个度,你自己尝试把握一下,我需要看到你的理解。”

游凯风点头。

李鸢看了眼剧本:“我是振保乙?”

“对,振保乙,佟振保本真的贪婪与荒唐浪荡。希望你不要觉得这个角色不好,你的台词和情绪表达配合游凯风,是需要更顶上去一点儿的。”

彭小满做了个排除法,一愣:“我、我演王娇蕊?!”

马可打了个利落的响指:“对,你是热情鲜辣,婴孩的脑袋与熟妇身体联合在一起,让佟振保意乱情迷的王娇蕊。但这个情境里你已经另嫁了,性格上需要有很大的转变,胖且憔悴了,一种归故平缓的沉静与沧桑感,看见了佟振保你也没有多少焕活的感觉。”

彭小满垮脸:“为什么就我是反串?”

热情鲜辣,还特么熟妇?!

欺负人么这不是!

替补姑娘和游凯风李鸢在后面低头憋笑,甚是辛苦。

“呃。”马可摸了摸鼻子,笑说:“主要我截选给你们这段王娇蕊和孟烟鹂的戏份是比较少的,主要看佟振保甲乙的台词表达,你要不愿意可以换孟烟鹂?或者振保乙呢?”

彭小满一看截选,第一句就是孟烟鹂的词儿,琢磨了两秒叹口气儿:“算了吧,就王娇蕊吧。”

游凯风戳他一下,冲他挺感激地笑了一下,比了个”请你俩吃饭”的口型,彭小满则越过李鸢冲他吐了吐舌头。

“OK,子桐你是第一句台词,稍微再在情绪上带他们一下。我们现在假装《apassionata》的背景乐响起。”马可又打了个响指:“开始。”

练功房的顶灯被按灭,又按开,明暗之间好比一次舞台转场,幕布拉开。清闲不拥挤的公交车厢,晃晃悠悠向前驶进,一横排座椅上,佟振保携孟烟鹂与多年不见的王娇蕊偶遇。剧本中的孟烟鹂代替了原著中笃保的角色,她猛然见了光鲜不再,已同样成为中年妇人的王娇蕊,往日种种映照着当下光景,心绪复杂。

周子桐坐在彭小满旁,不看手稿,略侧身向他,带笑着朗声说:“你一直,都在上海么?”

“对。”彭小满回想了一刻刚才记下的首句台词,也侧身朝向周子桐,声音清亮的毫无妇人的萎靡绵软:“对,一直都在。”

“难得,”,“孟烟鹂”不看“王娇蕊”,转而目视前方,端坐在椅上:“这么一大早出门吧?”

彭小满不动话剧的规矩,一下没明白这姑娘为何把头又转了回头。只能被拖曳着演戏似的,也转正坐直看向前方,低头瞄了眼手稿:“可不是,带孩子去看牙医,昨儿闹牙疼,闹得我一晚上也没睡觉。”

马可盘腿坐在前方的地板上,托着下巴道:“姣蕊,声音最好再沉下去一点儿,柔软一点,失落一点,想象一下你的曾经是风华正茂最耀眼的抢手货,结果现在韶华已逝,你老了老了,结果碰上了你甩了的前女友带着他的现男友。”

“孟烟鹂”接着笑问:“您,在哪儿下车啊?”

彭小满吸了口气,沉下嗓子,缓慢道:“牙医在外滩,你们是去上公司么?振保厂里还是那些人么?”

马可向前一指:“对很好,再缓一点、沉一点。”

周子桐弯下眼睛,上半身凑彭小满近些,略带欣喜:“贺顿要回国了,他一走振保就要是副经理了。”

“呦。”彭小满顿下遐想了一刻,想着女生掩饰失落的笑容的该是什么样,没想明白,却想到她妈的样子了,便也试着轻轻勾了下嘴巴:“那多好呀。”

马可向后一指,示意焦点与灯光引向长椅背后,一左一右立着的游凯风与李鸢。

游凯风挺精准地表现出了“佟振保”之甲,也就是人前的常规情绪,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带、袖口的纽扣,撇下眉尾微微一笑,略偏头望向彭小满,马可看他眼里既有局促,也有稍纵即逝的微微茫然:“侬好……长久没看见你,侬好么?”

“孟烟鹂”挺直着脊背不动,彭小满却再一次被游凯风台词里的情绪给惊艳了。

“王娇蕊”低头,继而抬头,“侬好。”

“振保乙”的台词要直白锐利许多,上来便提起了“王娇蕊”另嫁的丈夫,质疑起了她的情爱。李鸢停顿了两秒,放下手稿望向彭小满,念词稚涩,竟有一种执着不解的少年感:“那个姓朱的,你爱他吗?”

彭小满没法儿入戏,觉得这词儿就是李鸢说的,根本不是佟振保。

马可握了下拳:“振保乙的情绪再放一点,你是带点儿不甘的。姣蕊这时候站起来接戏,不要脱离表演区域,现在没有那么多话剧的规矩,你可以转过头对着振保乙说词。”

彭小满站起,向前迈了两步:“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爱,怎样,爱,认真的。”彭小满有点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摆,他回头对上李鸢的视线,“振保乙”注视着老去的“王娇蕊”,“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还是要爱的……”

“哼。”游凯风皱眉篾笑,“佟振保”不屑于“王娇蕊”:“你很快乐。”

彭小满摇头,“王娇蕊”落寞地否认他这讥讽一般地诘问:“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是什么。”

“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游凯风冷声,右手掖进裤子口袋。

“是的,年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按游凯风的理解,他觉得“王娇蕊”下面这句话应该是对着“佟振保”,也就是自己说。没成想彭小满自顾自又回过头望着李鸢,眼里突然就情绪翻涌:“你呢?你好吗?”

游凯风忍不住脱了戏,从观众的旁侧去看李鸢,看他突然攥拳抿嘴,情绪回应,仿佛当即和彭小满成了一个相互吸引的磁场,很奇妙,很叫人看不懂,他说:“我想把我的幸福完美的生活归纳在两句话里告诉你,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李鸢念错了词,应该是“告诉她”,而不是“告诉你”。

说是全靠自己理解,但马可还是忍不住做了控场,他向左一挥臂:“现在舞台的左侧灯灭,姣蕊起身,你现在要下车退场,留灯光给佟振保甲乙做独白。”

彭小满收起手稿,又从长椅上站起,慢条斯理地说:“我到站了,要下车了。”

停顿大约七八秒,游凯风的“佟振保”对着“王娇蕊”的缓缓离去,幡然而悻然地感叹:“我想把我幸福完满的生活归纳在两句话里,正在斟酌字句。”

李鸢的“振保乙”也看着“王娇蕊”的背影:“抬起头,在公交车右侧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我自己的脸。”

“很平静。”游凯风散焦,一声短短的喟叹:“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

“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李鸢的“振保乙”说。

“像有人在我的脸上轻轻推拿似的。”

“我的脸真的抖动了起来。”

游凯风与李鸢的“振保甲乙”齐声:“在镜子里,我看见我的眼泪滔滔的流了下来,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有人必须哭泣那应当是她?”,游凯风眯起眼睛回过头,“佟振保”狐疑地否定:“这完全不对。”

截选的部分由李鸢的“振保乙”收束,本来意在配合游凯风的即兴处理,到最后好像谁都又成了至关重要的部分。马可起身蹲在地板上指导道:“最后一句台词,振保乙可以低头看着地板,是一种颓然思索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