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隔壁哪桌点了红烧肥肠,老板娘端着满当当的盘子从李鸢这桌侧身掠过,混杂着油烟,迎面扑鼻而来一股浓郁的油脂的异味。李鸢见李小杏突然神色痛苦难耐地蹙起了眉心,佝背,一手捂上了胃部一手贴上了嘴边。
“妈?”
李鸢站起来凑近她,刚想问她怎么了。
李小杏猛然抓起了桌上的一直余裕纸杯,低头俯身到桌下,对嘴过去一声压抑的干呕。
筑家塘,月光隐涩,晚风倒凉。小满奶奶拿只散了滚边的旧蒲扇,搬了两只藤条凉凳,和彭小满对坐在房门口,颇正经且煞有介事的开着批斗大会。努努突然地又来溜门,彭小满脚一伸挡了它踱向水盆的去路,拦腰一抱,把一团毛茸茸圈在了膝上揉抚。努努身上有淡淡肥皂气味,归功于李鸢勤洗,干净喷香。
小满奶奶把蒲扇往彭小满头上一拍:“好好听我说话!”
“听着呢听着呢。”
“猫放下。”
“您说呗又不妨碍您批斗。”
“啧!”
彭小满“啪”一巴掌拍死小臂上的一只大花蚊子,冲她笑开。
“一学期迟到七次,早退两次,晚自习缺勤一次,数学小测给我考五十多分就顶人一零头两次,抄个作业给班主任逮着一次,校园违纪两次。”小满奶奶十根手指头不够掰,索性攥拳往他脑门心出劲儿一敲:“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啊!”老太太打人忒疼,彭小满眉心登时浮出一块粉红的迹子,“您记忆力也太好了点儿吧,一条条记那么清楚。”
“废话,我坐下头丢人,我臊得慌,我想记不住都难。”
“那让您别去您非去。”彭小满挑眉,话里听不出一点包袱。
“哦,你爸把你托我这儿照看我管你吃喝拉撒合着其他就不管啦?”小满奶奶见花蚊子围着他鼻尖儿打转,摇着蒲扇拂开,漾起的一阵凉风吹翻了彭小满的刘海,露出一块月亮色的光洁额头,眉梢一颗红色的闭口,“当我稀得去,一七十多老太太两头跑,人都看着我呢。”
彭小满的那颗虎牙在嘴边隐现,没说话,低头一下下抚着努努光滑油润的脊背。听奶奶这么一说,许久不曾有过的沮丧与怀恋涌生。继而突然感到了一刹稍纵即逝的细微鼻酸。就好像乍然闻到了谁家炖的糖醋小排一般。抬头看了眼星子,比云古的多许多,也亮许多。
小满奶奶陡然一声短叹。她这年纪有此一声,只觉得其中充满了驳杂的内容,好比一叹叹出了一个过往十年。
“你不能混啊小满。”
小满奶奶笑起来,双眼宛如一对下弦月,眼梢延伸出蜿蜒细密的层叠纹路,和煦,总让人一眼就觉得她性子好,想亲近,“你要走的路,总要比你爸爸妈妈长,你现在就不出劲儿,以后怎么办?”
彭小满回望她,一时懵然不清明,思索了几秒后才了然,笑意才重新挂上嘴边,“我每天都很认真的好吧。”
“鬼扯,认真数学还能给我考五十多!”佯装着又要拿蒲扇抽他,“人小鸢我看动辄一百四,你就人一零头你害不害臊还前后桌呢!”
“哎呀我数学少弦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彭小满抬手挡,往后一缩脖子,“我没说我学习,我是说……我是说我在认真地生活,争取着每天高高兴兴,尽量没有负担。”
小满奶奶只看他,不接话。
“我觉咱们家特怪。”彭小满笑开,同样眼梢弯弯,“感觉谁都有可能先走一步,就跟做游戏似的。”
所以我一直有所积累有所预兆,不为那天悄然到来,太过措手不及太过狼狈,或者说,太过遗憾,遗憾连发自肺腑地喜悦与无尚自由与肆意都没有过,那简直白活一回。彭小满这剩下半句太嫌感伤有别离的意味,又自己觉得很造作,所以没说。
“胡说。”小满奶奶瞪他,朝外呸呸啐了三声,还抬脚过去碾了碾,“说谁走?咒我,谁都不走!”
彭小满侧过头笑的咯咯直响,在静悄悄的巷弄里有轻微反响,“非往自己身上摘。”
按阴历算节气,即是小满已过即将芒种,青弋百花零落,田野地头的中稻已进入返青的阶段,秧苗青绿,生意盎然。有失有得,在一些事物消弭之际,又的确有一些事物,正交替似的肆意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