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正文完

直到夜深人静,护士才将郁沅最后一次的输液针拔掉,针孔旁留下很明显的瘀痕,顾劭承站在病床旁静默地看了良久。

他想到曾经在郁沅身上留下的那些印痕,太容易留下痕迹并不是什么好事,在他看来郁沅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偶,虽然大部分是天生体弱导致的,但后天调理也并未跟上。

哪怕对方的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如医生判断的那般稳定,少年的情况也很难长寿。

慧明寺有一位出自中医世家的济空法师,当初为了报复顾仕荣他曾跟着对方学了几年,后来济空见他天赋不俗在临死前几乎是倾囊相授,他除了药理还学了一套完整的针法。

郁沅的身|体想要痊愈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内服外用配合施针想要多活几年却是不难……思及此,顾劭承看着病床上少年苍白的睡颜,决定先收取部分诊金。

他将少年拥入怀中,头抵在少年颈后,缓慢而细致地汲取着夹杂着药味的淡香,被桎梏已久的焦渴几乎要夺笼而出,手臂不断收紧,无法自抑地用躯体裹紧温软脆弱的玻璃人偶。

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壤旁突然冒出汩汩清泉,这种难以言喻的舒适甚至让他的灵魂感到一丝战栗,冷白的大掌几乎是本能般覆上少年的软颊,一厘一厘地用掌心品尝着可口的触感。

理智上他知道他们各取所需的界限在哪,他不愿变成顾仕荣那样的牲畜,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倾向也不行,但一旦释放内心的真实,丑恶贪婪的本性很快便让他的理智感到割裂失控。

就在顾劭承艰难地自我僵持时,怀中少年突然发出一声软软的梦呓:“妈妈……”

一如往常般,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没多久,少年的眼尾流出一滴泪水,刚好落在顾劭承搭在颊边的手上。

潮润的触感还来不及产生黏腻恶心的感觉,顾劭承已经瞬间坐起身,抽出纸巾将它擦净继而离开病床,重新走入病房内的卫生间,用冷水压下心头另一股异样的躁意。

*

等郁沅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要亮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送到了医院,手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但他依旧保持着侧身将手支出床外的姿势。

郁沅收回冰凉且有些控麻了的手,抱着被窝焐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问向楚清昀:[怎么感觉有点挤?]

医院就是原身第二个家,郁沅对医院的病床可太熟悉了,没理由摊开就会伸出床外连胳膊都放不下。

楚清昀幽幽上线:[病床宽度不足一米,两个人睡能不挤么?]

郁沅:[???]

他掀开被子借着熹微的晨光往里看,顾劭承的手臂正紧紧箍在他的腰侧。

两人在窄小的病床上,呈现“》》”的睡姿。

而顾劭承的体温似乎是偏高的,以往郁沅因为血液末梢循环差,身|体尤其是手脚四季如冰,再暖的被窝也能被他睡凉,但现在郁沅却觉得自己身后仿佛背了一座小火山,被子里温度高得过分。

除了郁沅支出床外控到冰凉的双手外,脚也被挤出了被子,挤到了病床边缘,被子里的高温更突显被子外的冰凉。

郁沅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尝试转动身|体失败,发现自己就像是被人肉麻绳捆在病床上一样,除非顾劭承松开他,不然他就得老老实实让对方箍着。

感受着身后一股一股的热乎气,正往他敏|感的后颈处喷洒,郁沅麻了:“……”

圆溜溜的小鹿眼一转,郁沅将冰凉的双脚缩回被窝,一路向后,直到塞进顾劭承热腾腾的长腿中,要不是他柔韧性不够,甚至想倒扣进顾劭承的小腹直接给狗男人冰到拉稀。

结果两只凉如冰坨子的脚刚伸进去,身后便传来响动,顾劭承立即将他松开离开了病床。

郁沅翻身摊平,看着人已经完全清醒,但侧脸还留着在他身上压出的睡痕的顾劭承,心里不由得纳闷:这人到底是洁癖还是怕凉啊?不管了,以后双管齐下。

顾劭承第一时间按了呼叫铃,等医护人员为郁沅检查完他人却不见了,玲姨拎着早餐过来。

顾老爷子七十大寿宓园上下忙不开,玲姨前一天被临时抽调去帮忙,等忙完才知道郁沅先是落水,又是接连高烧晕倒把她吓个半死。

玲姨摆好小餐桌才一脸愁容地说道:“小少爷别再吓唬我这个老婆子了,您的身|体哪里是能救人的?您不知道昨天许医生说您有引发心肌炎的风险,必须送到医院的时候我这心都快停跳了……”

郁沅看着玲姨眼底的红血丝,愧疚地抿了抿唇:“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当时看希希掉下去脑袋一热就……以后我会注意身|体的。”

玲姨吹了吹匙中汤羹,看着郁沅苍白的小脸想到她前一天听到的腌臜事,心疼得无以复加,也就不忍心再苛责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了。

玲姨红着眼眶深吸了口气:“玲姨相信你,来,小少爷昨天就没怎么吃,先吃一点南瓜羹垫垫胃。”

等郁沅吃完,玲姨又用热毛巾帮他重新擦了一遍,郁沅轻轻拥住对方虚弱地安慰道:“玲姨别怕,泉泉以后会乖的。”

话音未落,病房门从外被推开,顾劭承伴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

玲姨见状忙收拾起碗筷,给两人倒出独处空间。

毕竟不论顾家对郁沅有什么样的安排,她都无能为力,但顾劭承明显要比顾永行或是顾思晟好得多。

“咔哒”一声,门被再度关上。

顾劭承身上换了件线条锋利的定制黑西装,胸|前佩了一条深灰色的口袋巾,领带也不是亮色的,反倒将他冷白的肤色突显得更白了几分。

搭配着不容易长皱纹的冰块脸,英俊锋利的五官以及罕见的银灰色冷眸,一看就是完美出演吸血鬼伯爵的不二人选。

郁沅心道要不是一起睡过,谁能知道顾劭承身上其实那么暖和?

第一次见男人穿这样正式,他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反正顾劭承说话费劲,他也不着急,就是觉得嘴巴寂寞想嗑糖。

郁沅眨了眨眼睛,一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小叔叔,能帮我把柜子里的糖拿出来吗?”

刚说完嗓子就痒痒起来,他没忍住咳嗽了一阵。

顾劭承没应声,见少年咽喉干痛咳嗽不止还惦记吃糖,垂眸看了柜子一眼,想了想还是按照郁沅的要求打开了柜子。

然后在郁沅满眼的期待中,将玲姨带来的两包糖果十分自然地放进西装口袋。

西装口袋这种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存在,在塞进两包果汁软糖后立即鼓了起来,并且色彩艳丽的包装袋还在两侧口袋上分别露出一半,瞬间让高大英俊的男人有了种诡异的萌感。

郁沅:你吗?

其他还好说,但抢糖他是真的忍不了:“把糖给我。”

顾劭承恍若未闻般径直坐下,平铺直叙地说起前一天的误会:“冲洗器是保姆自作主张的。”

郁沅闻言一愣,又听顾劭承继续说道:“虽然不止是当模特这么简单,但我对任何体|液接触都不感兴趣,你不用担心。”

前一晚在对方晕倒后摸到郁沅冰冷的下肢,他就知道对方是故意把自己再次弄病,就是为了躲避那些两人间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身处顾家草木皆兵也是正常,但郁沅的身|体可经不住这样杀敌一百自损三千的折腾,思及此,男人不可避免想起少年前一晚烧糊涂后,主动埋入他怀中喊妈妈的可怜模样,以及难以言喻的温软触感……

不论出于肮脏的内心还是他少得可怜的怜悯心,在不涉及渴肤症真实情况的前提下,他还是愿意避免这种不必要的麻烦的。

男人淡漠地看向少年水润明亮的小鹿眼,冷静而自然地说道:“你要做的只有洗干净后暖床,不要幻想其他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冷漠,大概是紧贴着郁沅睡了一整夜,渴肤症被暂时缓解,削薄的唇微抿得尤为自信。

像是在警告他不要爬床上位般,淡漠冰冷的黑眸仿佛都在说:那多恶心,我才不会这么做,我们不过各取所需。

好在郁沅对这狗东西有所了解,知道对方并无深意、影射,单纯只是字面意思。

“洗干净”对应洁癖,“暖床”是因为皮肤饥|渴症的需求,而“不要幻想”是向他保证不会doi和亲嘴。

郁沅不由得对楚清昀感叹:[万物有灵,狗吐人言。]

不过能得到这样的保证,郁沅可以原谅顾劭承所有的狗里狗气,甚至觉得少嗑两包糖也没什么的。

骨瓷人偶般苍白漂亮的少年,手指攥紧被角忙不迭乖巧点头。

*

郁沅这次没像预想那般引发心肌炎或是旧症,白天没有再发烧就出院了。

不过这次出院没座轮椅,是被顾劭承一路抱进车中的。

从玲姨到路上遇见的医护人员和路人,以及顾家的司机都神色各异,郁沅倒没觉得有什么,抱就抱吧反正穿衣服呢,别再给狗子渴狠了,时不时不痛不痒地续着点挺好。

只要好大儿争气,他是不会吝啬父爱的。

郁沅坐进车中,乖乖软软地问向顾劭承:“明天我可以回去上学吗?”

给顾老爷子过完大寿后,顾劭承要进入位于中央商务区的顾氏总部就职,郁沅跟着他一起搬到市中心别墅。

顾劭承抬眸看向少年苍白的唇|瓣:“医生建议你在家休养。”

郁沅觉得没必要,他这病养不好也死不了,虽然顾劭承说不用再管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潘希希:“……还有一个月高考了,我想再坚持下。”

顾劭承没再说话,而是将郁沅口袋中的手机拿了出来,用郁沅的脸解锁后调出顾仕荣相关词条。

虽然已经被顾家砸重金将热度压了下去,但这些词条就算上不了热搜、一再被屏蔽,新的话题也依旧如雨后春笋般冒个不停。

不过外网疯传的那些比较实的爆料已经被删光了,相关话题下方只能看到一部分相对不痛不痒的,都是一些顾老爷子做慈善时和女童们的合照。

以前被解读为喜欢孩子的举动,如今都变了味道。

这个世界的猥亵儿童罪十分严重,哪怕有钱能使鬼推磨,但这场风波却不是能被轻易揭过的。

等郁沅看完,顾劭承才淡声说道:“虽然其他不能保证,但顾仕荣将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乱来。”

郁沅的脑中自动进行狗语翻译:不要担心潘希希,有我护着你安心在家养病。

郁沅点了点头,礼尚往来主动抱住顾劭承的胳膊贴了一下,声音因气虚体弱显得格外绵软:“谢谢小叔叔。”

顾劭承余光瞥见司机探究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抽出手臂冷声说道:“不要撒娇。”

郁沅问完就自觉失言,立即又恢复成乖乖软软的甜心小侄子,忍痛将口袋中剩下的半包草莓糖递到顾劭承手边。

小鹿眼弯成月牙遮挡了大半的眸光,只剩下娇憨的甜笑,看起来大方极了实际内心在滴血。

这糖果是他搜罗的小众品牌,价格倒是没多贵,但购买途径较少且需要各种繁琐的转运,所以每次都需要提前成箱购入,而这次玲姨只让他带了三包。

顾劭承看着郁沅堆出一脸讨好的假笑,又因心中强烈的不舍牙根紧咬,导致咬肌微微隆起间或微颤一下。

顾劭承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此前萦绕在眉宇间的一丝戾气骤散。

郁沅被他笑得一头雾水,咋滴?抢别人糖吃就让你这么快乐吗?有病病!

顾劭承欣赏了片刻,还是按捺下想要逗弄人的恶劣心思,既然许特助提供的普通追求方式并不适用,他自然要找一些适合自己的。

“也许这个你也会喜欢。”男人打开隔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拿出一瓶乳白色的酒液。

因是不久前新调好的混合饮品,只装在密封严密的磨砂玻璃瓶中,瓶壁并没有用来识别酒类的标签。

郁沅先将宝贝的草莓糖揣回口袋,才抻头去看:“这是什么?”

顾劭承轻点在按键上,香槟杯托轻缓弹出,男人慢条斯理地将乳白色的酒液倒入杯中:“一种荔枝甜奶。”

郁沅闻到酒味眉头一蹙,想到了顾劭承上次醉酒后的失控,警惕道:“含酒精的?”

顾劭承将倒好的酒杯递给郁沅,微微颔首:“放心,作为酒基的荔枝酒只有十度,而且里面三分之二都是甜奶和果汁,不会影响你的病情。”

郁沅捏着高脚杯轻轻一晃,扑鼻的奶甜香气夹杂着淡淡的酒味,更多的是属于荔枝的鲜美清甜。

他对甜味毫无抵抗力,而且晃动间影影绰绰能看到较为完整的荔枝果粒,郁沅舔了舔唇先抿了一小口,瞬间眼前一亮。

水洗葡萄似的小鹿眼映着上方流星顶洒下的细碎星光,看起来灵动又明亮,不加掩饰的喜悦在眼底浮动,少年仰头将剩余的酒液一口喝下。

喝完反复咂了咂唇,不由感叹道:“原来牛奶和酒这么配,这也太妙了!”

实际上并不是牛奶和酒精的契合,而是调酒师技法高超,用牛乳的厚重感包容酒精带来的味觉刺激。

荔枝的清甜被完整保留的同时,又有糖渍荔枝肉画龙点睛补充荔枝酒因发酵流失的甜度,让入口的混合酒液变得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过虽然酒精含量很低,顾劭承也只让郁沅喝了两杯,每一杯只装了香槟杯三分之一的量。

郁沅小脸一垮,明润的黑眸瞬间失去了光彩:“多喝点饮料也没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