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番外 明火执仗

暗渡陈仓 卡比丘 22431 字 2024-12-13

祝休云给谢西槐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谢公子昨日骑马累着了吧?师兄和见柏去苏州了,命我守着你,我方才练了练功,不小心睡着了。”

谢西槐这才想了起来,他接过茶杯,也坐了下来,替喝了一口才又问:“苏州危险吗?”

“不清楚,”祝休云摇了摇头,说,“只知道方圆十里都封起来了,不过师兄和见柏服了避秽丹,谢公子不必太过担心。”

谢西槐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转头打量了祝休云一番,问他:“师弟,你可会下棋?”“围棋?”祝休云道,“略懂一二。”

“五子棋!”4.

谢西槐和祝休云的棋一下,就下到了申时,谢西槐头一点一点地,又快睡着了,祝休云精神好,放下一颗黑子。谢西槐来不及想这颗落子的用意,房门突地被人从外向里推开了,发出“吱呀”—声,吓得他手一抖,把棋盘都搅乱了。

他回过头,盛凛和卢见柏从门外走进来,两人身上带着股寒气,面色都有些凝重。谢西槐嘴巴原本张了张,看见盛凛的表情,又闭起来了,乖乖坐着。

“苏州如何?”祝休云看他们走近,问道,“你们身上怎么寒气这么盛?”

卢见柏把门关上了,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才说:“苏州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卢见柏和盛凛午时潜进苏州城,城外有一圈官兵护守,每个都戴着奇异的面罩,烈日当空,护城河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城内街巷空无一人,冷得如寒冬腊月,越往城心去,寒意就越重。卢见柏和盛凛决定分头行事,卢见柏去民居里探探,盛凛再往城心府衙处去,约定半个时辰后,在城西那座高台处见。

卢见柏先入了一户苏州城边缘的民居,发现有一名妇人靠着桌子坐着,手撑着脸,卢见柏敲敲门,那妇人一动也不动,他顾不上礼节,上前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又碰了碰那妇人的手,发觉妇人鼻息微弱,皮肤如冰块一般冷硬。

这是长期持着寒冰玉的人才会有的症像。

卢见柏又去了几所民居,房里的人也都和那名妇人一样,苏州城俨然成了一座冻城。

盛凛去府衙,发现府衙的内院中,竟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十个人。那些人的脸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嘴唇干裂,皮肤冷硬若冰,但气息尚存。盛凛觉得院子里寒气盛得不寻常,四处看了看,发现院内四角各用红纸包了一块小小的寒冰玉,纸背上写着符咒,用蜡封住了口。

而知府的家中空无一人。

盛凛从府衙出来,和卢见柏在高台下见了面,两人说了各自所见的情形,一同观察着水中冰块的厚薄,竟在城里寻到了大大小小六十多块寒冰玉,以苏州城中轴为界,摆成了一个两人都未曾见过的阵法。

他们到了城东,原本准备先出城,盛凛忽然看见一堵墙下有个小水坑,一点冰也未结,便停了脚步,让卢见柏一道来看,果不其然,墙后有活人。

此时天色已暗,两人潜进去,听见两人的谈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大人莫要惊惶,待三日后老夫的丹药练成,得了瘟疫的人都能治好,苏州府还是原来的苏州府。”

“大师千万救救我,我和王爷为了压下此事,真真费劲了心思,”中年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若是传入朝堂,本官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谢西槐听完了,紧皱着眉道,“王爷晋王?”盛凛说是。

“谢公子不必担心,”卢见柏看谢西槐一脸忧容,宽慰他道,“我和师兄已经把事情在信里和师父说了。”

时候不早了,把事情说完,卢见柏和祝休云便回了他们自己的厢房。

房里只剩下盛凛和谢西槐,谢西槐就一下抓住了盛凛的手,道:“你没事吧?怎么会这么冷呢?”

“没事。”盛凛由他抓着,低头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地说。

“那个什么寒冰玉,不会将碰到的人都冻起来吧?”谢西槐觉得握着的手有些冷,便站起来,抱住了盛凛的腰。

“不会。”盛凛抬手将谢西槐束好的头发又解了,抚着谢西槐的背。

谢西槐将脸贴在盛凛的肩上,他觉得盛凛的声音里有笑意,就又对盛凛道:“你不许笑我,我真的有些怕。”

谢西槐语气里满是担心,听不见盛凛回话,他便抬起头,看着盛凛的眼睛,有些着急地问盛凛:“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啊?好像捂不热一样。”

谢西槐的眼睛又大又漂亮,里头什么别的也没有装,只装住了一个他最最记挂的盛大侠。

盛凛低头看了谢西槐少倾,终是忍不住吻住了谢西槐的嘴唇。盛凛的唇舌倒是不凉,像要吃了谢西槐似得凶猛,谢西槐给盛凛亲得全身发软,手攀着盛凛的手臂,眼看就要站不住的时候,盛凛将他抱了起来,放到床边。

“西槐,”盛凛解开了谢西槐的衣带,谢西槐的腿都不老实地要贴着盛凛缠上去了,盛凛又停了,摊开手放在谢西槐面前,对谢西槐道,“我来晚了,你罚吧。”

谢西槐抿了抿嘴唇,见盛凛一本正经,心想家法不能乱,打还是要打的,便伸手轻轻拍了盛凛的手心一下,说:“本王说罚,可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盛凛给他打了一下手心,谢西槐得意得要命,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问盛凛:“来跟本王讲一讲,你可知罪?”

盛凛把谢西槐还没抽走的手给握住了,对着谢西槐道:“草民不知,请殿下明示。”谢西槐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言而无信之罪!”

他衣衫半褪,并无什么威慑力,继续埋怨盛凛说:“我方才睡醒过来,差点把祝师弟当做你了。”

不等盛凛说话,谢西槐又问:“你们明天还去苏州吗,去的话让祝师弟一起吧,多个人多点帮衬。我在客栈能有什么危险呢。”

“不行。”盛凛断然拒绝。

“有什么关系嘛,”谢西槐轻推了盛凛一下,对他说,“你忘了吗。你带我上京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也去买了衣服。也没怎么样。当时我都急哭了,你不是也没哄我。”

盛凛看着谢西槐,愣了愣。

谢西槐没有注意到,又随意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进京那时。”盛凛否认:“没有。”

“是么,”谢西槐将信将疑,又说,“那就是觉得我很麻烦。”

“也没有,”盛凛低头看着谢西槐,告诉他,“我只是在想,世子怎么这么爱哭。”“噢,这样,”谢西槐理直气壮地说,“可我就是爱哭,盛大侠有意见么?。”

“不敢。”盛凛让谢西槐坐在他腿上。

谢西槐觉得盛凛身上重新热起来了,便很高兴,碰碰盛凛的脸,又碰碰他的手,道:“总算不冷了。”

盛凛扣住了谢西槐的手腕,把谢西槐拉得贴在自己的胸口,叫他“西槐”。谢西槐给盛凛叫得有些面热,轻软地答他:“叫我做什么呢。”

“你”.盛凛低头看着谢西槐长又密的睫毛,顿了一会儿,才说,“跟着我,你吃苦了。”

富贵荣华可任挑选,谢西槐只愿与盛凛共游天下,一路过来不免要吹风淋雨,他却再也没有抱怨过。

“你说什么呢,”谢西槐抬头亲了盛凛一下,好像有些懵懂,又好像什么都懂,“盛大侠今天奇奇怪怪的,不会被寒冰玉冻坏了脑子吧,让我看看。”

说罢伸手要搭盛凛的额头,手才抬起来,就被盛凛牢牢捉住了。

他和盛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快乐无忧,天真拙稚,什么都没变,无什么都写在脸上,叫人连捧他在手心里呵护着的时候,都怕手心的温度让他不舒服。

“那时候应该陪你的,”盛凛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不该让谢西槐骑一整天的马,不该让谢西槐跟他一道抛尸,不该克扣谢西槐的零花钱,不该让他一个人去买衣服、逛画舫,不该让他哭,让他疼,让他那么难受。

谢西槐看着盛凛,转转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以后陪我就好了嘛。”

5.

这天夜里,谢西槐上半觉睡得很香,下半觉却断断续续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到了苏州,从城门口往里去,经过空无一人的大街小巷,他滴水未进地走了几万步,走得头晕眼花。谢西槐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他要去府衙找盛凛。眼看府衙就在前头,谢西槐停下来喘口气,定睛一看,忽地看见盛凛的衣摆从半开的大门中间晃过去,谢西槐心中大喜,往前几步,却发现一点都没能靠近府衙的大门。

谢西槐走过不去了。

他试了各种办法,跑得满头大汗,都不能靠近分毫。

谢西槐急坏了,他又见盛凛在门后经过,连忙大声叫他:“盛凛!”

梦里的盛凛没理他,整个人都冷冰冰的,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盛凛时,盛凛的模样—盛凛靠在王府后门的柱子上,背一把渡生剑,冷冷看着他。

谢西槐心中一凉,身上却跑得很热,只想快点到府衙门口,才好休息。他跑得没了力气,依然没到,只好停下来,盯着门缝,想看盛凛还会不会经过。

“西槐,西槐。”谢西槐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叫他,还晃他肩膀。

谢西槐不舒服地睁开了眼,看见盛凛低着头看他,皱着眉手里提着匆匆点的烛灯。谢西槐愣愣地坐起来,看着盛凛,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盛凛道。

谢西槐“喔”了一声,看外头天色都未亮,又倒回去,侧躺着看看盛凛,傻乎乎地问:“你怎么点灯了,是要走么?去哪儿呢?”

盛凛把灯吹熄了,搁在一旁,也躺了下来,将谢西槐抱进怀里,说:“不走,方才点灯看看你。”

“我梦见去了苏州,我在远处喊你,”谢西槐说他做的梦,想起来便有些委屈,又贴紧了盛凛些,对他说,“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

“算了,你是大侠嘛,不理我也是对的。”谢西槐又闷闷地说。盛凛被谢西槐逗笑了,亲了亲谢西槐的额头。

“昨日云师弟还对我说,渡生剑是兵器榜第一位,盛师兄的剑法也是江湖上上说了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的。”谢西槐趴到盛凛身上,对他说话。

“云师弟,盛师兄,”盛凛扯了一下谢西槐的头发,问他,“世子可是要拜入我问合山门了?”

“你懂什么,”谢西槐振振有词道:“我母后也教过我一两招,我是她的入室弟子,要真论起来,你还得叫我师兄。我已经让着你了,还不快快谢我。”

盛凛摸黑捏了一下谢西槐的脸,谢西槐十分喜欢自己新想出来的那一套说法,还得寸进尺:“盛大侠,你说我小时候若是真进了问合派,你的天下第一是不是要让给我做?”

盛凛并没有答话,谢西槐推了盛凛一下,问他:“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盛凛说。但他的声音里分明就是有笑意。

谢西槐还想说下去,嘴唇就被盛凛咬住了。

盛凛亲着就变了味,轻扯开了谢西槐的衣襟,手碰着谢西槐的腰。谢西槐抱着盛凛的手臂明知故问:“你做什么呀。”

昨夜回来得太晚,盛凛没碰他,谢西槐也有些向,张开腿缠着盛凛,嘴上还说:“盛大侠,你别这样。”

“西槐,”盛凛按着谢西槐,低声在谢西槐耳边和他打商量,“你今夜若是乖些,我的天下第一就让给你做。”

盛凛进去的时候,谢西槐突然想起盛凛的两个师弟住在隔壁,就不敢叫出声来,他给盛凛顶得一耸一耸得,轻细的呜咽含在嗓子里,憋的双眼都像在水里一样,不住地哭。

后来才想起来,天下第一这样名头,明明不是盛凛说让就能让的嘛。

到了第二日傍晚,卢见柏来敲门了,盛凛将床帏拉了下来,遮住了还半梦半醒的谢西槐,才给他们开了门。

卢见柏和祝休云侧身进来,合上了门,卢见柏轻声说:“师兄,晋王今夜要来扬州,全城禁严了。”

“晋王?”

谢西槐的脑袋从床帏后面冒了出来,他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袍子,脖子裹得紧紧的,眼角有些泛红,打了个哈欠,问卢见柏道:“是江南属地这个晋王么?”

“你认识?”盛凛问他,又从一旁拿了一条毯子,给谢西槐披上了。

这两日不知怎么,扬州城也变得冷飕飕的,一点不像夏末,只似深秋,大中午的也无甚热气。谢西槐摇摇头,道:“没见过,但有所耳闻。”

晋王是谢西槐的六叔,从先帝驾崩起,就在江南做闲散王爷,从不问世事,也不知这次在苏州的事情里,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戒严是不能出门了么?”谢西槐问。

“是,不可开窗开门,”祝休云道,“我听闻王爷会从客栈门前这条道上经过。”“真的假的?”谢西槐来了兴趣。

从前他是小世子的时候,根本不屑于去了解皇家人的事,现在成了闲云野鹤,倒爱上了凑热闹。

他回到床里,穿好了衣服,系上腰带,慢吞吞踱到窗边,推开窗,看见下头有三五个官兵巡逻,叫沿街的人关门关窗,晚上也不许开。

谢西槐好奇地看了片刻,有个官兵发现了他,点着他说:“你!关上窗子。”谢西槐这才后退一步,关了窗。

“这么严格,”谢西槐撇撇嘴,“晋王可真是好大的派头。”

“毕竟是王公贵族,我等—”卢见柏说了一半,突然想到谢西槐或许也是王公贵族,就停了口,换了话题,“不知晋王今夜来扬州是为何事。”

“我猜是为了苏州之事,”祝休云道,“待夜再深些,咱们去探一探。”

谢西槐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有点想去,但他不会武,若是出了什么事只能拖后腿,便没说话。

“见柏,今夜我和师兄随晋王的车队进去,你守着谢公子吧,”祝休云道,“我曾去过扬州府衙,对里头熟悉一些。”

卢见柏皱了皱眉头,他昨日和盛凛一起去的苏州,记下了寒冰玉摆的阵法,原本还想看看晋王和扬州府衙里会不会有什么与阵法关联的地方,但祝休云若是对扬州府衙更熟悉,也确实是让他去更合适。

谢西槐见了卢见柏犹豫的样子,想了想,懂事地说:“你们都去吧,我又不是什么宝贝,还要人守。”

但盛凛是不会放心谢西槐一人待着的,卢见柏还是陪谢西槐留了下来。6.

戌时将尽,晋王到了扬州城。马蹄声从城门口远远传来,愈来愈近。一个时辰前,盛凛和祝休云就先去城门附近守着了。

宵禁要熄灯火,谢西槐和卢见柏待在房里,随意攀谈着,不知为何,不论怎么聊,气氛总都有些紧张。

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谢西槐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转头看看卢见柏坐在桌边的黑影,又转回来,在窗角上偷偷戳了一个小洞。

卢见柏没拦着他,谢西槐就堂而皇之地透过小洞,看着黑黢黢的外头。过了一会儿,晋王的列队来了,共有七驾马车,最大那驾应当是晋王的,连马车上的布纬都泛着柔和的浅光。

“这布料可稀奇得很,”谢西槐转头对卢见柏招招手,“师弟,你来看,是近来很时兴的星纱,晋王竟用来做马车布帷,真是朱门酒肉臭。”

卢见柏正无聊着,便也凑过来,从小洞往外望,恰好看见晋王的马车从楼下缓缓经过,看了几眼谢西槐口中的星纱,感叹道:“果然好看,必定价值不菲吧。”

“可贵了。”谢西槐酸溜溜地说道。

谢西槐又在窗户另一个角上戳了个洞,两人边吃卢见柏下午去买的蜜饯,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评价晋王的马车装饰品味。

晋王的车队终于全从客栈门口路过,又一刻不停地往城中心去了。谢西槐又吃了几口蜜饯,刚想去睡,却突然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卢见柏自然也是听见了,他走回到谢西槐身边,谢西槐和他一起看出去,竟看到有十多个军士护着一驾马车,徐徐向前移动。卢见柏细细一看,发觉到两匹马儿拉着的东西不对劲。

那马车的门给人卸了,硬生生塞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大箱子,箱子四角挂着四个奇怪的大东西,马车一跑,那东西碰到了箱壁,才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谢公子,你看,”卢见柏低声对谢西槐道,“那马车里头有个箱子,箱子里头关了人。”谢西槐一惊,重复道:“关人?”

“我认得箱子四角那四个大锁,应当是前朝用来锁重刑犯的,”卢见柏道,“奇怪””“师弟,”谢西槐皱着眉头道,“我们得跟上去。”

卢见柏愣了愣,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晋王深夜匆匆赶来扬州,又带了一个前朝锁犯人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