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明日歌(5)

执啄 打字机 8307 字 2024-12-13

许暨安的目光也落在了他将将看得到光影的窗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许啄快成年了,按照身份证上的年纪,在明年儿童节,而按照他与贺执的约定,在平安夜的前一天。

“等到十八岁,小啄可以很自然地离开许家的户口本。又庭会帮他。”

许暨安是个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王八蛋,但他也明白许家并不是一个多么令人留念的地方。

许啄想走,他不会拦,正如他同样不会拦梁妍和许偲。

……或许还有许文衍。

“许先生。”贺执忽然叫了他一声。

许暨安回过神,恍惚发现,两个对话半天的人,今天似乎刚刚第二次对视。

“这些对我来说不过只是局外事,刚才说的也只是我自己在路上听着他们打电话时想的,那你觉得园园会想不到吗?”

说到底,许暨安威胁贺执,威胁许啄,但是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伤害他们。

一个失败的坏人。

贺执看着他,平静道:“请你好好同他说话。”

五分钟过得很快,贺执说完这句就想把话筒撂下,但许暨安却忽然叫住了他。

“你和你爸爸很像。”

论长相,贺执是更像妈妈一些,但是他漫不经心的同时又在认真说话的模样,总让人想起许文衍,他唯一的哥哥,十几年相依为命的亲人。

贺执的手指一顿,笑了一下,利落地把话筒扣了回去。

隔音窗的效果很好,少年的嘴唇在动,却分不清究竟有没有出声。

不过应该是没有出声的吧,不然旁边的狱警也不会毫无反应。

许暨安目送他揣兜离开,回忆着方才那句一字一顿的“你、个、王、八、蛋”,眼皮半垂,笑着心想,连说这句话的样子都像。

明明都没来得及抱过几次,性子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血缘真是神奇。

或许是因为贺执带给他的难得放松,许暨安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在某一刻忽然自余光瞥见对面新落座的少年。

或者他坐了也有一段时间了。

许啄和许暨安安静地对视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垂下眼皮把贺执刚才不屑丢下的话筒重新捡起来放到了耳边。

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气氛比想象来得更加沉默。

许暨安想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具体对不起什么,似乎多年来有很多例子可以举证,但一时半刻他却也想不出来更多的话了。

抱歉,或许从一开始带你回家就是……

“小叔。”许啄沙哑地打断了他想说却也不想说的话。

明明他离家还没有多久,却好像暌违了一个世纪的称呼。

许暨安恍惚地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

“你感冒了?”

又来了。

这个讨厌的人。

许啄当着他的面把藏了一路的眼泪干干脆脆流了下来。

这个世上除了刚出生的许啄自己,没有人见过他的生身父母,而他究竟是更像爸爸还是妈妈,几乎可以和贺执的中考成绩一起被列入世界未解之谜。

和许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许啄有一双很大很亮的黑眼睛,那里面载得满深海,也盛得了星光。

他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坚强。

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颤,许暨安却毫无所觉。

他只是认真地望着许啄亮晶晶的笑眼,保险柜般密闭的心中也似被光撬开一道细缝,想要将这一幕牢牢地印在眼底,以便日后长夜漫漫,不至过分孤独。

许啄说:“小叔,我,小偲,婶婶,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等你重新走到阳光下面,等到哪一天,他们也许可以像一对最寻常的父辈与小辈,真真正正地平和相处。

燕城的冬日风很急,明明今日踹树的少年嫌冷都没有靠近,但等候室窗外的槐树还是在瑟瑟风中摇曳不休。

冬天才刚刚降临,春天还在暂时看不见的远方。

但她总会到来。

凛冽的风中,许啄披着贺执硬塞给他的外套,当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时,他仿佛刚刚参加完万里长征。

马路边敞开双臂的是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的少年,而许啄轻呼了一口气,心中是自离家后所经历过的最令人意外的宁静。

“园园冷不冷?”

“不冷了。”

“那我们回家?”

“嗯。好。”

有的人遇见后可以温暖余生的所有季节,他的外套与怀抱,便是你的整段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