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童话

难驯 独行醉虾 7730 字 2024-12-13

徐晓风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尽快结束一些失败的……”

“失败?怎样才算失败?”

夜晚会让人变得脆弱。

徐晓风一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高三的俞洲,但现在,在黑暗的掩饰之下,他听着俞洲温和的声音,忽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

他想从俞洲身上寻求一点支柱。徐春岚走后的这几天,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要回到京市,情绪便好像随时会坠落,一些灰色的阴影每时每刻如影随形。

“……”徐晓风往旁边靠了靠,贴在墙上,“我从十四岁开始证某个数学猜想,一直证到二十六岁,最后推导出了错误的结论。这样算失败么?”

俞洲揽着他的腰,问:“你在证明的时候,会感到快乐吗?”

“挺快乐的,那是我最单纯的十几年,什么都不想,全心投入。”

“那就不能算失败。猜想之所以叫猜想,因为它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可能被证实,也可能被证伪,结果并不是评判成败的唯一因素。”

徐晓风:“可是……”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事实是我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很痛苦,像是看着信仰的东西在自己眼前彻底崩塌。”

他说得很平静,但是声音在微微发抖。俞洲把手臂收紧,闻着他最近越来越浓的檀香,道:“风哥,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走不出来吗?”

“为什么?”

“首先要做一个健全的人类,其次才是数学家、科学家。”俞洲说,“你没有个人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和社会的强有力的关联,把一切都投到数学里,所以才会脆弱到连一次失败都接受不了。”

他说得毫不留情,甚至有些难听。

“就算你这次释怀了,把证明继续下去,那下一次失败呢?下下次失败呢?如果到八十岁还证不出来呢?”

徐晓风在黑暗里发怔。

……是啊,如果他重新发现新的思路,然后耗费新的十年,结果又一次失败呢?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

俞洲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风哥,你绷得太紧了。”

徐晓风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俞洲平缓的声音里放松,努力把全部的数字都从脑中排出去,但效果甚微。

他甚至又一次想到了安眠药,还有之前吃过的抗抑郁药,如果现在来上一片,很多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俞洲忽然碰了碰他的耳垂。

接着,他听见身边人道:“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你听过睡前故事吗?”

“嗯?”徐晓风反应迟钝了半拍,“……睡前故事?没有。”

“我以前给一个小姑娘当过托管家教,她总是缠着我讲故事,每次听着听着她就会睡着。”

“我也给老师讲一个,就讲……《莴苣姑娘》。”

俞洲的声音低沉磁性,不急不缓,讲述一个被巫婆关进高塔的美丽姑娘的故事。徐晓风从来没有听过,被引去了注意力,几天来第一次真正静下心,听高塔上的莴苣姑娘用长头发做梯子、让王子爬进窗户私会。

听着听着,俞洲的声音越来越慢,久违的困意涌上心头。

俞洲说到故事的结尾:“……她的眼泪滴落在王子失明的眼睛里,奇迹发生了,盲眼王子重获光明,把心爱的女人带回国家,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身边人呼吸平稳,许久没有回应。

俞洲极轻地喊了声“老师?”,好一会,徐晓风“唔”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真好”,然后再没有动静。

徐春岚走之后,他第一次如此轻松地陷入了梦境里,梦里也没有冰冷复杂的数字,取而代之的是坐在高塔上的孤独长发姑娘。

俞洲听着他的呼吸声,悄悄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头。

黑暗里,他盯着徐晓风的侧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觉睡到十点,徐晓风急匆匆洗漱完,拎着包准备赶紧去学校,然后看见俞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提醒他:“今天是周六。”

徐晓风一愣,低头看手机,看到周六两个字后整个人松懈下来,把包丢回主卧,倒进沙发里。

“高三不是没有双休日吗?”他问俞洲,“你怎么也在家里?”

俞洲端了热腾腾的早点出来,道:“老师,你过糊涂了吧,现在是月份的最后两天,我们也休了月休。”

徐晓风:“……哦。”

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里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全是俞洲跟他说的话,还有那个有趣的睡前故事。

情绪很平稳,比吃了抗抑郁药还要平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的目光追随着厨房客厅来回走动的俞洲,后知后觉感到极度的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想再回卧室里睡上一整天。

俞洲摆好早餐,见徐晓风还呆呆的,于是弯下腰在他眼前晃晃手:“你不是急得没日没夜地整理证明思路吗?快点来吃早餐,吃完继续算。”

……他是知道往哪里捅刀子的。

徐晓风动动嘴唇,从喉咙里极小声地挤出一句:“你说得对,我需要先做一个健全的人类。”

俞洲:“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