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弟弟也戴了一块银饰。但我家老人常说男戴观音、女戴佛,我给阿尧戴银佛戴错了。” 俞彦的声音忽然出现,他道,“我寻思着哪儿那么多迷信规矩,阿尧被哪尊神仙保佑还不是保佑了?”
“…… 我叫您一声大哥,您打声招呼再说话行吗,” 裴禛被他吓了一下,深呼吸,接上他的话,道,“其实许多迷信在最初只是来源于美好的祝愿而已,只不过传承中让人扭曲了很多本质意义。”
“美好祝愿……” 俞彦坐在窗沿上,用下巴指了一下他的长命锁,跷着腿说,“就比如说,这送你的人是希望你长命百岁?”
裴禛温和地笑了一声,说:“这是我女儿送我的,她大概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好看又珍贵而已。”
“说不定真这么想呢。” 俞彦一撇嘴,话题一转道,“你竟然都有妻有女了,而我们这些人都还打着单身。成家人士给光棍们多一点关怀和无私奉献是好事,对吧裴医生。”
裴禛:“?”
“这都是什么道理,”裴禛看着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催自己 “爱岗敬业” 的病患,说道,“你要是当了地主或是资本家,定然是个扒皮。”
俞彦咯咯笑了起来,可是一会儿后声音戛然而止,猛然转头向窗外望去。
让他这一反应搞得裴禛也紧张起来,他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 俞彦凝神在夜色里望了一会儿,用指弯揉了揉太阳穴,道,“这些天神经紧绷,老是疑神疑鬼。”
裴禛也知道前些天他去吴州的目的。徐镇平老谋深算,想要和他斗得话还需要从长计较。裴禛劝他先不要着急,让他先去歇息。自己则给病号换好药再去休息。
“路途暴雨,那医生应该耽误了些时候,辛苦你了。” 俞彦拍了拍裴禛的肩膀,“遵从医嘱” 地去睡觉了。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是个清净夜,裴禛却因为方才那一惊一乍牵扯得心绪并不宁静。或许就像是俞彦所说的,过午下了场暴雨,不仅把许多条道路给堵住,连人心也给淋得泥泞了。
裴禛秉灯夜游,将别墅前后都检查了一番,路过花园时被泥点子溅到了裤脚。关好门窗之后,才慢慢走上三层,推开一扇门。
这房间里躺着的病人和裴禛已经很熟了。他们从一开始的见面缄口不言变成了时不时会聊一些家常和琐事。裴禛虽然不知道这个同袍的名姓,但知道他的家中有一老母和腿脚不灵的弟弟。人们诉说起思念时的情绪是相通的,裴禛和他找到了一些微妙的共鸣,于是也很喜欢有事没事来这里待着和他说话。
夜色已深,裴禛估摸着他是睡了,才没有在他轻轻推门的时候打招呼。裴禛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柜子上,慢慢地戴上手套,可是过程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或许是因为时不时扰动鼻腔的血腥与过氧化氢的混合味总拨乱他的神经。
可直到他在转身时,房间里没关上的窗户掀起飘荡的窗帘,将一股新鲜的腥臭味扑打在他的脸上。
裴禛的眉头猛然锁了起来,他在原地站立,凭着某种感官向黑暗伸出手,去推开了房间中央的一道屏风。惊诧地发现了正躺在血泊中的护士,衣服和地板一片血色。
裴禛骤然冒出簌簌冷汗,转头看向床上那位做沉睡状的同袍,立马去伸手推了推他,却没得到任何反应。只见他面色青紫,裴禛颤抖地打开他的眼皮,确认死亡之后。沉默地向后退了几步,思绪好久才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他立马奔向门外。
但还没有触到门把,他的耳神经就在可怕的静谧之中捕捉到了一丝小而轻的机械声响。
是隐藏在暗处的上膛声。
……
俞彦忽然睁开眼睛,在床上坐立起来,眼神像是夜里的枭鹰,转向了门口。
他方才浅睡时做了个噩梦,加之远处有不断的雷声,才将他惊醒了。
而睁眼时俞彦却听到了转瞬即逝的异响,他在夜里的寂静中毛骨悚然起来,这大概是身处危机太久给他磨出的敏锐触感在提醒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枪掖在了袖口里。
他长坐一会儿,然后光着脚慢慢地落地,将窗户打开半扇,湿润的凉风徐徐地吹拂在皮肤上,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混杂的雨滴。
俞彦眼眸一垂,又走回床上,熄灭了烛火。慢慢地躺下,房间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俞彦几乎是突然掀起了床单,朝地下盲开了一枪。
果然,下面传来一声闷哼,侧面窜出个人影来,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脚腕将其拽落床下。俞彦心知赌对了,同时来人身手的敏捷又让他冒出冷汗来。
方才那一枪也不知打到了哪里,不过有它做掣肘,刺客受限了的速度要比俞彦慢一点。俞彦顺势一翻滚,干脆用后背将此人侧压在了墙上,同时训练有速地用被抓住腕部的腿向刺客的头部一缠,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仗着那一点灯光,俞彦摸到了刺客身上里的匕首和枪,呼吸不顺的刺客用力捶打着他的小腿,扭打一番之后,俞彦衣袖下的胳膊被擦破出了血丝,而刺客也被俞彦直接击毙。
俞彦靠在床沿,大口喘着气,通过烛光照明,他看到了这个刺客的面容,一身黑衣,高鼻深眼窝,棕色短发,是一副洋人相。他的枪是俞彦不熟悉的型号,安了消音器,其余有攻击性的东西只有一把匕首,和腰间的尼龙绳上的铁钩。而他的左眼正不停地流着血。俞彦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往床底开的那一枪刚好击中了他的眼睛。
想起刚才这刺客仍然敏捷的反应,他细思极恐,心想要是打中的是其他部位,刚才的扭打他还不一定能占上风。
他正打量着那具尸体,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俞彦警惕地抬起头来,举枪。
门是被风吹开的——走廊的窗户也开着,正巧与他房间的窗户相互通风,便将没锁的门吹动了,外面窗帘也正在鬼魅一般飘动,闪电将这一切存在的场景照耀得犹如白昼。不详之意像只丑恶的蠕虫,缓缓爬上俞彦的心头。
他明明进屋时锁上门了,而且护士和裴禛在睡觉之前都会习惯性地去检查门窗。
这个刺客的进入连他都没有察觉,那其他人…… 俞彦的预感忽然达到了阈值的爆炸点,立马离开阳台,奔向门口。
可是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窗户半开的缝隙,猛然箍住了他的脖子。
俞彦在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上半身被拖出了窗外,他用双脚勾住了内侧的窗沿,才不至于从三楼掉落下去,这时,大雨疯狂地倾注在了他的脸上,砸得他正不开眼。
紧接着刺痛从背和侧腹炸开,刀子捅入又拔出的时候,凉雨在疯狂地往血洞里灌,燠热的血被浸得失去温度。
俞彦忍着剧痛,用力抓住了刺客持刀的手,竟以倒立半吊的姿态转了个身,趁刺客身子被扭动的瞬间,朝尼龙绳尽头的铁钩开了一枪。加之雨水的润滑,支撑绳叮当滑落,刺客猝不及防地坠下去,连带着不堪重负的俞彦一起。
他们坠落时的声响掩埋在大雨如注和雷声里,把上午园丁刚剪好的灌木丛砸塌了一片。刺客垫在了俞彦的身底下,而那把争斗之中的匕首正好刀刃向下,凭着重力直直地插入了刺客的胸膛处,几乎连刀柄也没入进了肉里。
俞彦挣扎着给了他的喉咙一枪,并看清了他的面容——他的面部 “洋人” 特征比第一个在他房间行刺的人还要明显。俞彦确认他再也爬不起来之后,在雨中躺了一会儿,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雨水顺势就卷进了他的肺里。
他咳出了血和雨的腥臭味,艰难地爬起来,捂着腹部惨不忍睹的身子,爬上了楼。
他虚恫地不断在墙后举枪闪躲,怕遇到第三个刺客,但直到走上楼也没有其他的异变。
俞彦本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楼上的惨状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每个房间里的伤员、护士…… 所有的人无一幸免。
俞彦喉咙发出低沉而又悲怆的骂声。以这两个刺客的能力和专业素质来说,他本来也应该是死尸中的一员。大概是雨和夜的掩护,以及杀光整个屋子的简单,让他们两个人疏忽对俞彦的警惕了,加之幸运的眷顾,俞彦才逃此一劫。
…… 谁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又能联系到并派出这种杀手来对付整个别墅的伤患。
…… 孟彻那些所谓看守别墅,“保证万无一失” 的人又去哪儿了?
…… 说不定那赶在路上的医生已经遭遇不测了。
俞彦咬紧了牙根,没有逻辑地蹦出许多疑问来,可已经想不了太多了。流血和疼痛开始恍惚了他的意识,他心知自己就算杀掉了那两个刺客,身上的伤也叫他难逃一死。最终摔倒在一个尸体旁,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