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前几天查学生么…… 风声虽然给压了下去,但是人查到了。” 乌鸦缩头缩脑道,“谁能想到是个女学生,听说姓吴,警察问她平时看些什么书,又跟哪些人接触,她…… 平时性子挺孤僻的,没多少朋友。傅书白倒了大霉,正好跟她有些来往。”
傅书白是个老好人,人缘几乎散布整个既明,朋友遍地跑,跟什么样性子的都能聊上几句。认识一个 “被孤立” 的女学生并不奇怪。
“不过傅书白平时又不参与什么乱七八糟的聚会,没什么不好的言论,聊会儿就放出来了。”
徐致远虽然平常不关心这些事,但冥冥之中却感到了一种细密慢性的压迫感,这群学生就好像是戴着镣铐的驯兽师,面前有一只饥饿的疯狗,他们想要趁着它正沉睡时戮其颈以绝后患,却还要防备台下观众的谴责和起哄。
这些人似乎还想把他们脑子里将其脱俗于愚蠢的思想给挖出来,踩烂。
“少爷……”
徐致远揉了揉眉心,说:“做什么。”
乌鸦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道:“我能再见俞先生一面吗?”
徐致远刚揉开的褶皱又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不能,你想干什么?”
乌鸦还以为徐致远要打他,于是一缩肩膀,眯着眼睛道:“少爷,不是,您误会。”
“瞎说,你知道我想什么吗就说我误会,” 徐致远边说边扬起一只手来,却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同。这不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仅仅是乌鸦脖子上搭的白毛巾洗干净了。
“少爷……” 巫小峰眯眼瞥他,见徐致远停手了,再一次鼓起勇气感叹道,“您以后别气俞先生了,他是个大好人。”
徐致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敢哪壶不开提哪壶,语气十分不友好:“嗯?”
“少爷你听我说,” 乌鸦赶紧道,“…… 我祖上十八代要么当农民,要么当下人,就属我最有出息了,能混到淮市来,还认识了徐少爷这样的朋友。”
“……”徐致远决定有时间一定要向巫小峰学学话术,他是怎么一句话里 “不卑不亢” 地把自己和别人都夸到的。他瞅了一眼黄包车有些生锈的踏板,不屑地说道:“…… 是挺有出息的。”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俞先生这种身份的老爷跟我说什么…… 尊重,还请我平起平坐地喝茶。” 巫小峰拿手指蹭蹭鼻子,说道,“我寻思着,就算是从我爹娘往上数两三辈,都没有遇见过这种老爷。”
徐致远看着他。
巫小峰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怪不得俞先生是个大学老师,我爹娘说能当老师的都是最有出息的大好人。” 巫小峰缩起了脖子:“少爷,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盯得我背后发慌。”
“没事,” 徐致远拿回目光。
他想,“大好人”“有出息” 大概是他没学过文化的爹娘能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最好的词汇,就这么无修饰地传给他了。
这个人好像是一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是最贫瘪的一株野草,混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之中。平时琢磨出一些利于生存的狡黠,随风飘荡,随踩弯腰,无公害地讨好谄媚。若是遇到愿意分他滴雨露的,土生土长的憨傻就露了出来。
“只是件小事而已,怎么就大好人了,我对你不好吗?你要是想喝茶随便进徐府。” 徐致远虽然心里那样想着,嘴上还是不肯退步。
巫小峰嘻嘻笑道:“少爷你气消了。”
徐致远:“滚蛋。”
徐致远加快步伐,他也快步跟上去,他说:“我送你一程。”
“算了,我没带钱。” 徐致远瞥了一眼他的人力车,说道。
……
今天仰止书店进书,徐致远散步到那里的时候,看到老板在清点数目。正好岳剪柳也在那里,好心帮忙,正当书本将要倾倒之时,徐致远去扶了一把。
岳剪柳愣愣地叫了声徐少爷对不起,徐致远微笑道:“叫我致远就行。”
他顺势展现了一下自己乐于助人的好形象,与雇佣的搬运一起帮老板收拾了一番。老板感激地给他们两人递上两杯茶。
岳剪柳问道:“少…… 致远你也经常来这家书店吗?”
“是啊,” 徐致远顶着老板远远的目光,淡然地昧着良心道,“平常没事就喜欢看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