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寻找

竹林外火光冲天。

隐隐约约的人声此起彼伏。

“那个妖怪就在祠堂里面!”

“今天一定要把他挫骨扬灰,才算对得起枉死的谢家人!”

“杀兄弑姐!畜生不如!”

“这样丧尽天良的人,怪不得谢家族长不肯承认。”

“孽畜根本就不配生下来。”

即便只闻声音,他都能想象这些正道人士脸上的表情。

他走出祠堂外,凉凉一地的雪,翠竹被压得沉沉。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踢到了什么东西,蹲下来,用苍白的手在雪中翻出了一个石头。

石头的边缘尖锐。

他漠然看着那个石头。

——有本事,你把你身上的血放干啊。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么。

刺啦。

手腕上,一道,两道,鲜血不断流出,痛苦已经麻木。竹林外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如白昼。

他浑然不知,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一片腥红。就看着伤口,狰狞像那个女人的笑容。

血和雪一样的温度。到最后流太多,神志已然不清,视线模糊到,他在雪光尽头,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该存于这世上的人。

不见眉眼,但他认他,也不需要眉眼。

他握着石头的手停了。

风停了。

雪停了。

一种疲倦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见他的第一刻,不是欣喜,不是难堪,而是单纯的疲倦。

疲倦到让他想就此长眠不醒,在这个雪夜里。

泛着银光的雪,吹白了少年头。

他轻声说。

“你是不是骗了我?”

“我所见的,这十几年来,生命并不美好。”

“既然不美好,那么,你渡我成人。”

他说。

“我其实,是不开心的。”

*

少年的声音穿过风雪,苍白而脆弱。

人间的风雪交加,传不到上上天,而他的心这一刻,却也跟浸在雪中一样,冰凉刺痛,苍茫无措。

他半俯身在莲池旁,水面如镜,映出自己的容颜。如雪的银发,冰蓝的眼眸,镜中的人面无表情,五官像被冻结。他伸出手。指尖浸入水中,第一次,感觉到冰冷。

“不愿成人么......”

他的声音空寂,也像千山之巅的雪。

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下,浓郁的煞气涌动。

阴冷得可怕。

那盏河灯,他终于知道答案,猜想过很多,尤其在已经明了少年那禁忌的情感后,几乎已经确定。他想,那莲灯上写下的,会是少年对自己的倾慕。只是,翻开那块木板,上面的字让他直接笑出声来。

——谢谢。

干干净净、稚嫩的两个字。

最后,笑得心脏抽痛。

只有两个字?

就谢谢?

谢知非。

你就活得那么卑微?

卑微到即使在祈愿的灯盏里,也不敢把自己的爱慕说出来。

卑微即使传我手中到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敢去尝试一次。

如斯可怜。

如斯可悲。

但每一句质问,却都在他心里,撕扯出密密麻麻的疼。

他眼眸愈冷。

冰蓝色的瞳孔里一丝红绵延而出,漂亮诡丽,触目惊心。

一字一句咬牙,冰冷异常。

“那就别成人了。”

“成魔吧。”

这人间,从来不值得。

*

成魔吧。

大雪混着泥沙,吹入口中,磨砂出腥甜的味道。

谢柯感觉那团光慢慢走近,视线突然一片纯白。有什么东西,冰冷却温柔,轻抚过他手上的伤痕。朦胧中他听到有人轻轻与他低语,“那就成魔吧。”

成魔吧。他太疲惫了,慢慢地闭上眼,听他的话,点头。

你渡我成人,那我便是人。你渡我成魔,那我便是魔。

他蜷缩着自己,睡在了这样一片纯白里。

而现实里,本来闭上眼的少年,忽然睁开眼。

冰魄色的眼,比这一地的雪还要冷。

举着火把的众人已经穿过竹林,气愤填膺、正气浩然,走到了他三米之外。

“呸!”

“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谢知非!你今日纵是插翅也难逃!”

火把森森,映着每个人狰狞的嘴脸。

他的唇角冷淡勾起,发上的霜雪融化,流过眉睫,冰魄色的眼眸里尽是杀戮之色。

“为什么要逃。”

唇红的惊人,脸白的惊人。

拿着火把的众人,却在他的眼神里,生生吓退了几步。

吞口唾沫。

“谢知非,你寡不敌众,束手就擒吧!”

凤凰看他们。

冰雪一般无情无欲的眼神,像来自天上神明的注视。

他垂眸,看着少年身上的伤口,内心的杀意纯粹而深邃。

这就是你出生始,所遇、所见的人么?

愚昧,弱小,又恶毒。

他神色冷漠。

举起手来。

五指收拢间,苍云变色,风雪哀嚎。

耳边不止有风雪的呼啸。

还有历历的往事。

如奔流的水从身侧划过。

——其实不算漂亮,不敌我第一次见你时。

——我涅槃之时?

——对,你涅槃,也是在不周山,八十一重业火,烧了很久。

五色霞光里,少年笑容干净清透。

之后,变成惊雷阵雨里,错乱而绝望的回眸。

——神尊!

欲言又止,爱恨成荒。

他对他说,谢知非,这是生命。

生命。

破土的新芽,仲春的绿痕,山水不言,命运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