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把前面三个月的思念和痛苦全部补偿回来。
后半夜。
陈澍起身,想要去倒杯水,身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林听雨却下意识地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腰。
陈澍低眼去看他。
林听雨眼睛还闭着,眉头轻蹙,在半梦半醒之间低低地哼了一声:“……哥……别走……”
陈澍一怔。
心口蓦地钝痛起来,像被人毫不留情地抡了一锤子,捣了个稀巴烂。
他俯下身,亲了亲林听雨的眉毛和唇角,低声哄:“不走,哥哥去倒水。”
林听雨这才皱着眉,把手松开一些。
陈澍下了床,给他盖好被子,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去了阳台。
路过茶几的时候,陈澍顺手拿了放在上面的烟盒和打火机。
太久没见过小破县城的凌晨了。
夜色浓郁,外边路灯映着,小破县城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睡着了。
街道上没有行人,窄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引擎声才划破四下的寂静。
陈澍站在阳台,凉风往外套里灌。
他没管,抽出一根烟,咬着,点上。
陈澍以前是从来不抽烟的。
不仅不抽烟,还尤其抗拒烟味。
更不让林听雨抽,一直盯着他让他戒烟。
但这三个月里,陈澍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依赖上了尼古丁。
除了想念林听雨,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消解令人窒息的压力,好让自己每每滑到抑郁的边缘时,又清醒过来一点,攀着岩石把身体往外挪挪。
那天,陈澍之所以急着从火车站赶回去,是因为陈胜华在电话里跟他说,回家没多久,孙兰就醒了。
但是,孙兰醒过来后,趁着没人注意,一口气吞了两百七十九片阿托品。
陈胜华给陈澍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回医院抢救。
抢救进行了一整夜。
陈澍坐在ICU外的走廊上,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只会眨眼睛。
好几次陈胜华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跟他说话,陈澍也只是睁着眼,茫然地看着陈胜华,一言不发。
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澍在心里问自己。
他已经用尽全力去活了,他只是想好好活着,可为什么命运却总是将他的人生搞得一团稀烂呢?
万幸的是,孙兰最终被抢救成功。
陈老爷子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陈澍出柜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陈老爷子拄着拐杖出现在医院里,进病房看了正在做透析的孙兰一眼,把坐在地上的陈澍和坐在休息椅上的陈胜华叫到外面,大骂了一顿。
“我看真的该把你们父子俩都送到电疗机构电一电!把这喜欢男人的恶心毛病彻底戒掉!”陈老爷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我们陈家怎么就出了你们两个惊世骇俗的东西!?”
“电疗?有没有用你还不知道吗?”听到这句话,陈胜华突然笑了,“二十年前你为了逼我娶妻生子,不是已经把我送去电疗过一次吗?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除了让我永生刻骨铭心以外,没有半点作用。”
听到这句话,陈澍才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看了陈胜华一眼,麻木的表情里总算掺了两分错愕。
“你那是废到骨子里了!”陈老爷子举着拐杖就要打陈胜华。
陈胜华没躲,就那样站着。
老爷子最后还是没舍得打自己儿子,举起来的拐杖又放下了,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孙子。
“还有你,陈澍。”想到陈澍的事情,老爷子又气得不打一处来,“我说你怎么就眼巴巴地非要待在那个破地方不舍得回来呢,你到底是去读书的还是去搞同性恋的?!你爸什么你都不接,怎么就偏偏接了同性恋呢?!你们这两个伤风败俗的东西,太丢我的脸了!”
陈澍没说话。
“你哪也别去了。”陈老爷子说,“你就在医院守着你妈,等她好一点,去跟她道歉。告诉你一定会改,再也不喜欢男人了,听清楚没有?”
陈澍看着陈老爷子,突然笑了。
很无奈,也很绝望。
“改?”陈澍说,“这么多年了,你看我爸改掉了吗?”
陈胜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陈家已经出了一个没用的废物,不能再有第二个同性恋。”陈老爷子的表情很冷酷,“那破县城你不准再回去了,你爸之前给你联系的学校也没必要去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和你那个男同学彻底断掉联系。”
“我要是不呢?”陈澍绝望地提了提嘴角,“爷爷,你要把我也送去电一电吗?”
“你尽管试试看。”陈老爷子愤怒地扔下这句话,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陈澍背靠着墙,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
陈老爷子没收了陈澍的手机和身份证,还有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
其实后来陈澍有去火车站找过林听雨。
他趁着陈胜华去卫生间,偷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给林听雨了一个电话。
可电话那头却只有关机提示。
陈澍想再打第二个,冲水声就响了起来。
陈澍只能立刻删了通话记录,把手机放了回去。
没有钱,寸步难行。
陈澍还是想办法去了火车站。
雀山市的火车站太大,年后人流量剧增,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头。
陈澍在人挤人的车站里拼命地找了两圈,都没有看到林听雨的身影。
就在陈澍准备找第三遍的时候,被陈老爷子派来的人逮了回去。
整整三个月。
陈澍哪也没去,没有去智才中学念书,也没有被送出国。
陈老爷子把他软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切断了一切能够和外界联系的方式。
他给陈澍请了最好的私教,那些老师每天轮流到陈澍房间里给他补习。
最开始被软禁的时候,陈澍也反抗过。
但陈老爷子轻飘飘一句“你想再看你妈死一次吗”立刻将他打回原形。
自从孙兰被抢救回来以后,她变得异常冷静,似乎也没再有过轻生的念头。
但她再也没开口跟陈澍说过话一句话。
母子俩保持着冷战的状态,并开始了无声的对峙。
他们把彼此当作透明人,互相无视对方的存在,却又暗自较劲,希望对方先主动认输。
陈澍被切断了经济来源和通讯方式,就拜托保姆阿姨帮他买了二十本《同性恋心理学》和二十本《同性恋亚文化》,摆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可第二天,陈澍起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