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亨利的唿吸透过话筒,还是能听出在颤抖。「我不后悔。」亨利说。「我不后悔让大家知道。」

亚歷克觉得他的心爬到了喉头。

「亨利。」他试探道。「我……」

「也许──」

「我跟我妈说过了──」

「我知道这时间点不是很理想──」

「你愿意──」

「我想要──」

「等等。」亚歷克说。「我们,嗯。我们是在问同一件事吗?」

「看状况啰。你是要问我想不想把事实公开吗?」

「对。」亚歷克说,他觉得他抓着电话的手指一定泛白了。「对,我是。」

「嗯,那就没错了。」

亚歷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你确定吗?」

亨利花了一点时间才回答,但他的声音很平稳。「我不知道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会不会挑现在说,但是……我不会说谎的。至少对这件事不会。关于你的这一点不会。」

亚歷克的眼眶湿了。

「我他妈的爱死你了。」

「我也爱你。」

「等我过去吧。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我等你。」

「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亨利发出一声潮湿而破碎的笑声。「拜托,快一点。」

他们挂上电话,然后把手机交还给萨拉。后者默默地把手机塞回袋子里。

「谢谢妳,萨拉,我──」

她举起一只手,闭上眼睛。「别说。」

「听着,我只会说一次,如果你敢告诉别人,我会打爆你的膝盖。」她垂下手,看着他的眼神既愤怒却又带着宠爱。「我挺你,好吗?」

「等等,萨拉。我的天啊。我现在才发现。妳是……我的朋友耶。」

「我不是。」

「萨拉。妳是我最苛薄的朋友。」

「不是。」她从自己的行李里抽出一条毯子,转身背向亚歷克,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接下来的六小时都不要跟我说话。让我他妈的打个瞌睡。」

「等等,等等,欸,等一下啦。」亚歷克说。「我有一个问题。」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什么?」

「妳为什么留到现在才用夏安的私人电话?」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混蛋。但至少我们之间有人知道要怎么保持低调,才不会让别人发现。」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说着,靠着飞机窗户缩成一团。「我们讲好了,千万不要用私人号码联络公事。现在,闭上嘴,让我在面对这一切之前睡一觉。我现在只靠一杯黑咖啡、一块面包和一把B群在运作而已。你最好连朝我的方向唿吸都不要有。」

当亚歷克敲了肯辛顿宫二楼音乐练习室的房门时,开门的不是亨利,而是小碧。

「我叫你滚远一点──」门一开,小碧就说道,手中挥起一把吉他,却在看到亚歷克后,立刻放了下来。「喔,亚歷克,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你是菲力。」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揽住亚歷克,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大力的拥抱。「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差点都要自己去接你了呢。」

在她放开他后,他终于看见她身后的亨利,正拿着一瓶白兰地躺在长沙发上。他对亚歷克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作为风暴兵,你是不是有点太矮了?」

亚歷克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呜咽。他不知道是他先跑的,或是亨利,但他们两人在房间中央相遇,亨利的手臂围住亚歷克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如果亨利在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是一条绳索,那他的身体就是将这一切牵住的引力,他捧着亚歷克后颈的手则是磁极,是指北针永远的标的。

「真的很抱歉。」亚歷克脱口而出。他的口气哀伤而诚恳,埋在亨利的喉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亨利放开他,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下巴绷紧。「你别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亚歷克又笑了起来,看着亨利眼下的黑眼圈,还有被他咬得破破烂烂的下嘴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生来就该领导国家的样子。

「你真的很不可思议。」亚歷克说。他倾身吻了吻他的下巴,发现上头布满了一天没有刮的鬍渣。他把自己的鼻子和脸颊靠上去,感受到亨利一些紧绷的情绪在他的碰触下缓缓消散。「你知道吗?」

他们在奢华的紫红色波斯地毯上坐下,亨利躺在亚歷克的大腿上,小碧坐在一块座垫上,弹着一个叫做自动竖琴的奇怪小乐器。小碧拉来一张小桌子,在上面摆好饼干和柔软的起司,然后拿走亨利的白兰地酒瓶。

听起来,女王整个气炸了──不只是因为终于确定了亨利的性向,更是因为居然是透过这么有失体统的八卦小报知道的。新闻一出,菲力就从安梅尔大宅过来了,而只要他试图靠近亨利、展开他所谓的「认真讨论他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小碧就会把他赶走。凯瑟琳三小时前有出现了一次,伤心地垮着脸,告诉亨利她爱他,还有他应该要早点告诉她的。

「我就说:『谢了,妈,但只要妳让祖母把我继续关在这里,这句话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亨利说。亚歷克低头看着他,有点惊讶,也有点惊艷。亨利用一只手臂遮住脸。「我觉得糟透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到她在过去几年中缺席的时刻,我就压不下那口气。」

小碧叹了口气。「也许她就是需要有人这样踢她一脚。在爸的事之后,我们一直都在试着要她做点什么。」

「但是还是一样啊。」亨利说。「祖母的态度──那不是妈妈的错。她以前也的确有保护到我们。这样不公平。」

「亨利。」小碧坚定地说。「那句话很重,但她必须要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动竖琴上的小按键。「我们至少应该有父母中的一个吧。」

她嘴角瘪起的样子和亨利好像。

「妳还好吗?」亚歷克问她。「我知道──我看到几篇报导了。」他没有把话说完。「白粉公主」是十小时前推特热门排行榜第四名的关键字。

她皱眉的表情变成了半个微笑。「我?老实说吧,我反而觉得轻松了。我一直都说,对我来说最舒服的状态就是,每个人都事先知道我的故事,所以我就不用听人在那边推测、或是要说谎掩盖什么──或是解释给别人听。当然,你知道,我宁可事情不是这样公开的。但事实已经至此,至少现在我不需要假装那是一个引以为耻的歷史了。」

「我懂那种感觉。」

不久后,沉默便笼罩在三人之上,窗外的伦敦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米格鲁大卫保护主人般地蜷缩在亨利身边,小碧则选了一首大卫.鲍伊的歌来弹。她低声唱着:我将成为国王,而妳将成为皇后。亚歷克几乎要笑了出来。这和萨拉描述暴风雨将至的情景一样:聚在一起,祈祷沙包可以撑得住吧。

不知道何时,亨利悄悄地睡着了。亚歷克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亨利的身体十分僵硬。

「自从新闻爆发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了。」小碧悄悄地告诉他。

亚歷克轻轻点点头,看着她的脸。

「我能问妳一件事吗?」

「洗耳恭听。」

「我觉得有些事他还是没告诉我。」亚歷克低语道。「我相信他说他愿意,也相信他想告诉所有人真相。但是还是有些事他没说,而这让我觉得很紧张。」

小碧抬起眼,手指停了下来。「喔,亲爱的。」她简单地说。「他想念爸爸了。」

噢。

他叹了一口气,把头埋在手心里。当然了。

「妳能解释给我听吗?」他心虚地问。「那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做?」

她在椅垫上换了一个姿势,把小竖琴放在地上,然后从自己的棉裤口袋里拿一条挂着银币的炼子:那是她的勒戒纪念币。

「介意我说教一下吗?」她微微一笑。他回给她一个虚弱的微笑,她便继续说下去。

「所以,假设我们生来都有同一组感觉。有些人的比较宽广、或是比较深刻,但对每个人来说,那都有一个基准点,就像派的派皮。那是你这辈子能体会到的情绪最深处。然后,一件最糟糕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最糟糕的那种。你小时候做恶梦时才会体会到的那种事,而你想着,没关系,这件事会在我长大、变聪明之后才发生,到时候我就已经体会过更多更多情绪了,所以现在看来最糟糕、最可怕的感觉,就不会那么可怕了。

「但是这件事却在你小时候发生,在你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前──在你几乎什么事都还没经歷过的时候。那件最糟的事是你人生中最早经歷过的大事之一,而它的严重性直达情绪底部,所以你的感觉不得不撕破那个基准点,继续向下挖掘,找出更多空间。而且因为你实在太年轻,又因为那是你人中最大的几个事件之一,你永远都要扛着它的重量前进。在那之后,每次只要有坏事发生,你的感觉就不会只停在那个基准点了──它会继续往下沉。」

她伸手越过小小的茶几,和一小盘可怜的饼干,碰了碰亚歷克的手背。

「你懂吗?」她直直看进他的双眼。「要和亨利在一起,你就必须要了解这一点。他是你这辈子会遇见最有爱、最温柔、最无私的人,但他内心有一股忧伤和一个伤口难以癒合,你这辈子也许也永远不会真的理解,但你必须要爱这个部分的他,就像你爱他其他的部分一样。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那是他的一部分,而他已经准备好要把这一切都给你了。这是我这辈子想都想不到他会做的。」

亚歷克坐在那里,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段话,然后说:「我从来……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类事情。」他的声音沙哑。「但我一直都感觉得到。他内心有一个部分是……我没办法理解的。」他深吸一口气。「但重点是,我一直都满喜欢跳悬崖的。这是我的选择。我爱他,就算他有这样的情绪,正因为他有这样的情绪。我是有意识的。我是有意识地在爱他。」

小碧温柔地微笑。「那你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凌晨四点,他爬上床,睡在亨利背后。亨利的嵴椎柔软地突起。他经歷过了人生中最糟的事件,现在又遭遇了第二件,却还是好好地活着。他伸出手,碰触着亨利的肩胛骨从被单下露出的地方。他的肺正顽强地拒绝停止唿吸。这是一个一百八十三公分高的孩子,拥有着一颗桀骜不驯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胸口贴在亨利的背上。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这太愚蠢了,亨利。」菲力说道。「你太年轻了,不会懂的。」

亚歷克的耳朵嗡嗡作响。

今天早上,他们一起坐在亨利的厨房里,吃着司康,一边看着小碧留给他们的字条。她去和凯瑟琳碰面了。然后菲力就突然闯了进来,西装歪向一边,头发也没梳,噼头就骂亨利打破对外通讯禁令,还在这座宫殿受人监视的状况下把亚歷克带来,继续让整个家族蒙羞。

此刻,亚歷克正想着要不要用过滤式咖啡壶打烂他的鼻子。

「我已经二十三了,菲力。」亨利说道,听得出来他很努力在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妈和爸结婚的时候也没比我老多少。」

「对,没错,你觉得她的决定聪明吗?」菲力恶毒地说。「嫁给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拍片、从来没有侍奉过这个国家的男人,还生病离开我们,妈──」

「别说了,菲力。」亨利说。「我发誓,你自己这么在意家族名声,不代表他──」

「如果你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你显然不知道所谓的名声是什么意思。」菲力骂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掩埋起来,然后希望人们会相信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是你的义务,亨利。你最少能做到这一点吧。」

「真抱歉。」亨利说着,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但其中也扬起了一丝反抗的语气。「我的本质让人这么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同性恋。」菲力说道,他说出「是不是」这三个字的口气,就好像亨利还没有亲口告诉过他一样。「我在乎的是你选择要这么做,还是跟他。」他的眼神倏地转向亚歷克,好像他此刻才终于和他们两人一起存在于这个房间里了。「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箭靶,而你又蠢又天真又自私,才会完全不管这件事会不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菲力,老天。」亨利说。「我知道这有可能会毁了一切。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但我怎么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怎么知道?」

「所以我就说了,太天真。」菲力告诉他。「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亨利。你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在教你这件事。我想要当一个好哥哥,但你从来不听。现在你该记住你在家族中的位置了。当个男人。好好承担责任。处理这件事。这辈子至少一次,别当个孬种。」

亨利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般抖了一下。亚歷克现在懂了──这就是他这么多年来被打击的方式。也许不是每次都这么直截了当,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在对话中暗示着。记住你的身分。

然后他做了亚歷克最喜欢的那个动作:他抬起下巴,稳住自己。「我不是个孬种。」他说。「我也不想处理这件事。我想要他。」

菲力朝他抛来一声尖锐而冷酷的笑声。「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根本不懂。」

「滚开,菲力。我爱他。」亨利说。

「喔,你爱他,是吧?」他的口气自以为是得让亚歷克忍不住在桌面下握紧拳头。「那你打算怎么做,亨利?嗯?跟他结婚吗?封他为剑桥公爵夫人吗?让堂堂美国第一公子成为英国女王第四顺位的继承人?」

「我可以放弃继承权。」亨利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不在乎!」

「你最好敢。」菲力回嘴。

「我们有一个曾叔公也放弃继承,因为他是一个该死的纳粹,所以我的理由也不会是最糟的,对吧?」亨利大叫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颤抖,高高站在菲力面前,而亚歷克发现他其实比菲力还高。「你是想要维护什么,菲力?哪一种名声?什么样的家庭会说,我们接纳杀人凶手,我们接纳强暴、烧杀掳掠和殖民,我们会把这些都好好整理起来、收在博物馆里,但是哎呀抱歉,你是个同性恋,我们不接受?这是哪门子的礼数!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任凭你和祖母、还有这个该死的世界拘束我够久了,所以我不干了。我不在乎。你可以带着你的家族名声和贵族礼教去吃屎,菲力,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大步走出厨房。

亚歷克的嘴张得大大的,坐在位子上愣了几秒。他对面的菲力面红耳赤,看起来像是要吐了。亚歷克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扣好自己的外套。

「无论如何。」他对菲力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男人。」

然后他也跟着离开了。

夏安看起来已经三十六小时没有睡觉了。嗯,他看起来还是很镇定,梳洗整齐,但是他的裤子标籤从里头翻了出来,他的茶杯里散发出浓浓的威士忌味。

他们一行人正在前往白金汉宫的隐密箱型车里,萨拉坐在夏安旁边,双臂交抱。她左手的钻戒,在昏暗的伦敦清晨中闪闪发光。

「所以,呃。」亚歷克试探性地说道。「你们现在在吵架吗?」

萨拉看着他。「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喔,我只是想说因为──」

「没事。」夏安继续在手机上打字。「所以我们才要在私人与工作关系上讲好规则。这对我们来说行得通。」

「如果你想看我们吵架,你应该要看看我发现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萨拉说。「不然你以为那么大的钻戒是哪来的?」

「通常是行得通啦。」夏安改口。

「没错。」萨拉同意道。「再说,我们昨晚有打砲和好了。」

夏安头也不抬地和她击掌。

靠着夏安和萨拉共同的力量,他们想办法安排在白金汉宫和女王会面。但他们必须走一条格外谨慎的路,好避开狗仔。这个早晨,亚歷克可以感觉到伦敦市里瀰漫着一股电流般的气氛,几百万个人的声音在讨论着他和亨利,还有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但亨利正坐在他身边,紧握着他的手,他也握着亨利的手,而现在这样就够了。

当他们快要接近目的地时,有一位身材娇小、年纪稍长的女人,有着小碧翘起的鼻尖和亨利的蓝眼睛,正站在会议室外面等着他们。她戴着厚重的眼镜,身穿一件老旧的栗色毛衣,还有一条翻边牛仔裤,看起来和白金汉宫的走廊一点也不搭调。她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插了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