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亚歷克示范给他看,然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亨利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拿起肋排,考虑自己要怎么下口,并在亨利终于扯下一口肉时欢唿出声。亨利骄傲地咀嚼着,一坨烤肉酱沾在他的上唇和鼻尖。

亚歷克的爸爸在客厅里放了一把旧吉他,茱恩把它拿到阳台上,父女俩就能轮流弹奏。诺拉在自己的比基尼之外罩了一件亚歷克的亚麻衬衫,打着赤脚进进出出,帮每个人的杯子斟满白桃和黑莓泡的桑格利亚。

他们围着火堆,弹着强尼.凯西94的老歌,然后是席琳娜95、再来是佛利伍麦克96。亚歷克听着蝉声、水声,还有他爸爸老牛仔般的沙哑歌声,等到他睏得不得不去睡觉后,又换成了茱恩的婉转歌喉。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股暖流填满,在月光下渐渐转变。

他和亨利来到阳台边缘的一座鞦韆上坐下,他蜷缩在亨利身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亨利伸出一只手揽着他,用带着烟燻味的手指轻触亚歷克下巴的下缘。

茱恩弹起了《安妮之歌》97。如同夜晚的森林,我的感官只感受到你。微风抚过最高的树梢。湖面上升到堤防的高度。亨利低下头,吻上亚歷克的嘴唇。而亚歷克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隔天早上,亚歷克带着轻微的宿醉,手肘上缠着亨利的泳裤,从床上摔了下来。技术上来说,他们的确是睡在不同的床铺上。他们只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

亚歷克来到厨房的水槽边,灌下一杯水,然后看向窗外。湖面上,阳光耀眼地令人睁不开眼,而他胸口有一股炽热的确定感。

这个地方──完全远离华府、熟悉的杉木和干辣椒的气味,还有这里的清明感。这里是他的根。他只要走到外面,把手指伸进生机勃勃的土壤里,好像就能搞懂自己的一切。

而他现在的确了解了。他爱亨利,这不是什么新闻。他已经爱他好几年了,也许从他第一眼在杂志上看见他的照片时,他就爱上他了,而自从他把他压制在医院的储藏室地上、叫他闭嘴时,他绝对已经恋爱了。就是有这么久。就是有这么浓。

他微笑着拿起一个平底锅。他知道这是他不可能抗拒的风险。

当亨利穿着睡衣晃进厨房里时,桌上已经摆了一整桌的早餐,亚歷克正站在火炉边,翻着他的第十二片松饼。

「那是围裙吗?」

亚歷克用空的那只手挥了挥他罩在内裤外的圆点围裙,像是在炫耀他的设计师西装。「早安呀,小甜心。」

「抱歉。」亨利说。「我在找另外一个人。长得很帅,很任性,不高,而且不睡到早上十点之后不甘心。你有看到他吗?」

「滚啦。一百七十五公分是标准身高好吗。」

亨利笑了起来,贴到他身后,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亲爱的,我们都知道你每次都无条件进位好吗。」

亨利只差一步就能搆到咖啡机,不过亚歷克向后伸出一只手,在他来得及离开之前把手指伸进亨利的头发里,然后将他拉过来,吻上他的嘴。亨利惊讶地低唿一声,不过很快就回应起来。

有那么一刻,亚歷克忘了手上的松饼、或是其他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对亨利做骯脏的事──而且还要穿着围裙做──而是因为他爱他,并且知道就是这股爱让那些骯脏事都变得这么棒──

「我不知道原来我们还有爵士早午餐啊。」诺拉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让亨利整个人向后弹开,差点坐进打面煳的碗里。她懒洋洋地走向被人遗忘的咖啡机,狡猾地对他们咧嘴一笑。

「这样感觉不太卫生耶。」茱恩在桌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一边打着呵欠说道。

「对不起。」亨利心虚地说。

「别。」诺拉告诉他。

「我就不觉得啊。」亚歷克说。

「我宿醉欸。」茱恩说着,朝桌上的含羞草调酒伸出手。「亚歷克,这些都你做的喔?」

亚歷克耸耸肩,茱恩瞇起眼睛,虽然视线模煳,但心知肚明。

那天下午,隔着小船的隆隆引擎声,亨利和亚歷克的爸爸聊起在海上驾驶风帆的事,并开始认真讨论起亚歷克完全跟不上的舷外发动机。他向后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个画面,然后发现他能够轻易想像这个画面:未来的每年暑假,亨利都会和他一起来这里,学着如何烤玉米和打干净俐落的绳结,并恰恰好地融入他奇怪的家庭之中。

他们跑去游泳,然后七嘴八舌地聊了一阵子政治,最后又传起了吉他。亨利和茱恩及诺拉拍了一张左拥右抱的合照,两位女孩都穿着比基尼。诺拉一手握着他的下巴,伸出舌头,作势舔他的侧脸;茱恩的手指缠在他的头发里,头靠在他的颈窝,对着镜头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他把照片传给阿波,然后收到他回传的一串痛苦的乱码和大哭的表情符号,所有人都笑到差点尿出来。

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非常、非常完美。

那天晚上,亚歷克睡不着。他喝了太多精酿、吃了太多烤棉花糖,他盯着上舖木板上的年轮,一边想着在这里成年的事。他记得自己年幼时乳臭未干、天不怕地不怕,整个世界是如此美好、无边无界,彷彿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会把衣服堆在码头上,然后一头跳进湖里。一切都是这么的适得其所。

他还是把童年那个家的钥匙挂在脖子上,但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真正想起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失去那份工作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糕。

他想着他的出身,想着他的母语和第二语言。他想着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和现在的梦想,还有它们的交集。也许这个交集就在这里,在围绕着他的湖水之中,或是在拆信刀刻出的字母之间,或是在某个人靠着他时稳定跳动的脉搏里。

「亨利?」他低声说。「你醒着吗?」

亨利叹了一口气。「一直都醒着啊。」

他们压低声音,熘过在阳台上打瞌睡的其中一个亨利的随扈,跑过草地,冲到码头上,途中玩闹地推着对方的肩膀。亨利的笑声又高又清晰,他晒伤的肩膀在黑暗中仍呈现明亮的粉红色,亚歷克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在膨胀,好像他能一口气游过整座湖,连换气都省了。他把自己T恤脱下来,扔到码头的另一边,然后开始脱下自己的内裤。当亨利对他挑起眉时,亚歷克大笑起来,跃进湖里。

「你这个危险分子。」当亚歷克再度浮出水面时,亨利说道。但他只犹豫了一下下,就开始脱去自己的衣服。

他裸身站在码头边缘,看着亚歷克的头和肩膀在水中载浮载沉。他的身体线条在月光下拉的很长,肤色笼罩着一层蓝色的光芒;他看起来好美,亚歷克忍不住想,这一刻,伴随着轻柔影子和白皙的腿和嘴角的浅笑,这就应该是亨利在歷史上留下的肖像。萤火虫在他的头四周飞舞,停在他的头发上,像是一顶皇冠。

他跳水的样子优雅得令人生气。

「你做事情可以不要每次都这么浮夸吗?」在他浮出水面后,亚歷克立刻用水泼他。

「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我。」亨利说。他脸上露出接受挑战般的笑容,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比被亚歷克肘击更愉悦的事了。

他们绕着码头追逐着彼此,然后相继下潜到湖水不深的底部,再一口气冲回月光下,手肘和膝盖彼此碰撞。最后亚歷克终于想办法圈住了亨利的腰,将他定在那里,潮湿的嘴唇滑过亨利的喉咙。他想要就这样被亨利的腿缠着,直到永远。他想要将亨利鼻子上新晒出来的雀斑和他们头上的星星比对起来,然后叫亨利为那些星座命名。

「嘿。」他说,他的嘴距离亨利的嘴唇只有一个鼻息的距离。他看着一滴水珠滑下亨利完美的鼻樑,消失在他嘴里。

「嗨。」亨利回答,而亚歷克想着,老天,我真的好爱他。这个念头一直回到他脑中,而他看着亨利温柔的微笑,越来越难阻止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踢了一下水,让两人缓缓地旋转起来。「你在这里看起来好棒。」

亨利的微笑往一边勾了起来,有点害羞地低下头,嘴唇擦过亚歷克的下巴。「是吗?」

「是啊。」亚歷克说。他的手指缠绕着亨利的湿发。「你跟我们来了,我满开心的。」亚歷克听见自己这么说。「最近压力实在太大。我……我真的很需要你。」

亨利的手指轻戳了一下他的肋骨,温和地责备道。「你承担太多了。」

他直觉地想要回一句「才没有」或是「我就是想要啊」,但他把这些话吞了回去,然后说:「我知道。」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事实。「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明年就职典礼之后,我再带你来这里,就我们两个。我们就可以坐在月光下,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喔。」亨利说。「听起来很棒啊,只是不太可能。」

「拜托,考虑一下嘛,宝贝。明年。我妈又会连任,我们就不用担心什么选举了。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噢,光用想的就超棒的啊。我早上可以炸玉米蛋饼,我们可以游一整天的泳,在码头上亲亲抱抱,而且不用担心被邻居看到。」

「嗯,还是要担心的。我们永远都要担心的。」

他向后退开一点,发现亨利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亨利一直看着他,而亚歷克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亨利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他发现这也许是第一次他刻意和亨利谈起「爱」这回事,而他的表情肯定是昭然若揭了。

亨利的眼神中有什么在流动。「你想表达什么?」

亚歷克试着把他想告诉亨利的话转换成真正的字句。

「茱恩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瞎忙。」他说。「我也不知道。你知道人们总是说一步一脚印、慢慢来,但我总是想要一口气就先规画十年的事。像是我在高中的时候,我爸妈关系超差,我姐要搬去大学了,有时候我会在淋浴间里偷看其他男生,但如果我只想着未来的目标,这些事情就都影响不了我。如果我修这堂课、或是接这个实习、或是做这份工作,我就会很安全。我以前会想,如果我好好想着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然后把我所有的焦虑都集中到那个点上,我就可以达成目标,就能把焦虑所带来的力量用在其他地方。我好像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好好做自己。」亚歷克深吸一口气。「而现在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我在想,也许我要开始尝试一步一脚印。只要……好好感受现在的感觉就好。」

亨利什么也没说。

「甜心。」他的双手捧住亨利的脸,潮湿的指腹抚过亨利的颧骨。湖水在他身边缓缓地晃动。

蝉声和风声和水声也许仍然存在,但现在在亚歷克耳中已经听不见了。现在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亨利,我──」

亨利突然一个转身,从他手中熘开,潜到水面下。

他在靠近码头的地方浮出水面,头发贴在额头上,亚歷克转过身来,瞪大双眼看着他,突然忘了怎么唿吸。亨利吐出一口湖水,朝他的方向打起一波水花,亚歷克不得不笑了一声。

「老天。」亨利打向一只停在他手臂上的虫。「这些地狱生物叫什么啊?」

「蚊子。」亚歷克提示。

「牠们太可怕了。」亨利高高在上地说。「我会得异国瘟疫的。」

「呃……对不起?」

「我只是说,菲力是继承人,而我是备胎,如果那个神经紧张的混球在三十五岁时心脏病发作,我又得了疟疾,那谁来继承王位啊?」

亚歷克又虚弱地笑了一声,但他有一股直觉,好像在他来得及动手之前,某样东西就从他手中熘走了。亨利的声音变得轻盈、简短、肤浅。这是他的营业用模式。

「不管如何,我已经精疲力尽了。」亨利说着。亚歷克无助地看着他转身,开始往码头上爬,一边把裤子套上发抖的双腿。「如果你也是的话,我觉得我们该睡觉了。」

亚歷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亨利沿着长长的码头走向前,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被电击般的酸涩感从他的臼齿开始一路往下,流过喉咙,进入他的胸口,最后落入腹中。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知道,但他怕得不敢回嘴或多问。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让「爱」搅和进来的风险──如果有事情不对劲,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

自从亨利在花园里如此肯定地吻了他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如果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权呢?如果他完全被亨利的样子给骗了──他写的那些邮件、他的那种诚恳、相思的态度──而完全忘记,也许这就是他的本质、这就是他面对所有人的方式呢?

如果亚歷克做了曾经发誓绝对不可能做的事,爱上了一名王子,就因为这是个童话故事呢?

当他回到他们房间时,亨利已经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背对着他。

隔天早上,亨利已经不见了。

亚歷克醒来时,发现他的床位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包覆在毯子底下。他冲出房间,跑上阳台,差点把门都拆了,却发现阳台也是空的。后院是空的,码头也是空的,好像亨利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他在厨房里找到一张字条:

亚歷克:

我得早点回去处理家事。跟随扈一起走了。我不想吵醒你。

谢谢你给的一切。

飞吻。

这是亨利给他的最后一封讯息。

* * *

85亚歷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美国开国元勋之一,同时是美国宪法起草人之一及第一任美国财政部长,也是国家金融体系、联邦党、美国海岸警卫队和纽约邮报的创始人。

86约翰.劳伦斯(John Laurens),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军官,与亚歷山大.汉密尔顿一同担任华盛顿的侍从官,并成为挚友。在独立战争末期战死沙场,当时年仅二十七岁。

87伊莱莎(Eliza),伊莉莎白.斯凯勒(Elizabeth Schuyler)的暱称,亚歷山大.汉密尔顿之妻。

88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美国现代诗人,活跃于六、七○年代,同时是反越战抗议及左翼运动中的重要角色。彼得.奥洛夫斯基(Peter Orlovsky)是他的同性伴侣。

89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十九世纪美国写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后定居英国,成为英国公民。

90亨德里克.C.安德森(Hendrik C. Andersen),美国雕塑家及艺术家。比亨利.詹姆斯年轻近三十岁,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定论,但在往来的诸多信件中透漏了超越友情的情感。

91四顶尖合唱团(Four Tops),美国六○年代的四重唱男声合唱团, 《爱在阿卡普尔科(Loco in Acapulco)》是其代表歌曲之一。

92朵莉.巴顿(Dolly Parton),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 《又是你(Here You Come Again)》是她的畅销歌曲之一。

93《夏日时光(Summertime)》,美国经典爵士老歌,出自一九三五年的音乐剧《波吉和贝丝(Porgy and Bess)》。

94强尼.凯西(Johnny Cash),二十世纪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

95席琳娜.戈梅兹(Selena Gomez),美国创作歌手及演员。

96佛利伍麦克(Fleetwood Mac),成立于七○年代的美国摇滚乐团。

97《安妮之歌(Annie's Song)》,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约翰.丹佛(John Denver)于一九七四年发行的民谣摇滚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