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托孤时

“现在就滚!连夜滚!驿站官舍也不许住,昼夜兼程地给我滚回去!”

眼见着杜明棠动了真火,杜英也只好咽下满腹的憋闷委屈,磕了个头,连座椅都没沾一下,当即马不停蹄地走了。

“老太爷这是何苦……”一旁的老管家忍不住劝,“便是留少公子吃顿饭,歇歇脚也是好的。”

“八十四了……吃一顿少一顿了。”

杜明棠长长地叹了声,望着杜英疾步远去的背影,听着耳畔对武扬王的议论声讨,浑浊的眼底恍然泛了几分泪花。

“儿郎们自有前程要顾,我巴巴地听了这几日,就是想给慎之找个可堪托付的,外头这些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罢了……季贤已死,过往内阁被打压太过,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的。明日起,封府罢,这些愚蠢腌臜货,也不必再放进来了。”

“备车,我去见见咱们这位小陛下。”杜明棠拍了拍他的手,老管家赶忙上前搀着他出了门,“豁出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我死前,给慎之再博三分圣恩。”

沈玥一手操办了季贤的丧仪之事,季家高堂老来丧子,白色幔布和长幡垂在院门两侧,大串的纸钱和黄白纸撒落一地,人死道消,凄凉的灵堂清冷如斯。

已故之人旧事牵连的不过只有寥寥数人,少师停灵家中,沈玥便亲自为他守了七天灵堂,一袭粗麻素衣直至黄昏时分才走出季家,打眼便瞧见了杜府的轿子。

杜明棠坐在轿帘下的小凳上,见他出门后缓缓地站起身。

“阁老……”沈玥快步上前扶住他,“少师他虽是您的门生,可您还在养病,一切有朕操劳,您何必亲自前来?不知阁老在这寒风里等了多久,竟也没个人来通报朕一声。”

“是老臣不曾令他们通报的,让陛下挂心了……”杜明棠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灵堂,拉着沈玥的手,拄着拐棍慢慢地走着。

“陛下仁德,季家的高堂有陛下眷顾,老臣也可以放心了。今日老臣前来,也就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同陛下说,若是大张旗鼓地进宫面圣,又恐传出什么风声……也不怕陛下笑话,如今老臣的门槛,都快要被踩平喽。”

“是朕疏忽了,竟让这些心急之人叨扰了阁老养病。”沈玥敛了笑意,正色道,“朕迟迟不下调动升迁的旨意,其实也没什么旁的复杂的原因,无非是要用得着人的地方过多,牵涉的又大。这些时日朕一直都在看吏部呈上来的考评,功课都还没有做完,怎么敢随意下旨?”

“是要谨慎些……”杜明棠轻咳了两声,“尤其是江北的人事调用,要慎之又慎。天下粮仓多半出自江北六城,严家与地方经营多年,如今虽明面上有铁甲军压着,暗地里的勾结不知繁几,困兽犹斗,一旦垂死反扑,势必会有损国运。”

“朕也是如是想的,推行新政、清田量亩这些国策这些刮骨疗毒的激进之法,即便是在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沈玥对他没有丝毫隐瞒,坦诚道:“如今看着好似天下升平,实则家底亏空多年,四下里仍是捉襟见肘。年后户部才上承了户口人数,九州的百姓统共满打满算,不过区区六千万人。兵部在册兵力虚数有二百万,实数只有五十万不到,其中一多半还是毫无战力的地方守备军,民生维艰,国防堪忧,较之高祖开国时尚有不足。

外敌在侧,鞑挞虎视眈眈,九州内乱不断,还闹出江浙灾荒这样的天灾人祸,即便朕倾举国之力迁民赈灾,民众仍死伤超数十万……彼时大雍陷于天灾人祸,已然到了不变革、便亡国的时候。

但如今九州方才缓过一口气,且不说国库仍旧亏空,运河要疏浚,大西洲在造战船,江北要清田,漠北要打仗……这些哪一样不朝着朕伸手要钱?朝廷内忧外患仍在,连经年亏空都未曾填上,此时再下猛药激进之法,只能适得其反。

诚如元辅所言,地方之上龙盘虎踞人生地不熟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乱起来,哪个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朕迟迟不调动,无非只是想缓一缓,徐徐图之罢了。”

“好。好。”杜明棠唯恐他少年意气,一时得意之下失了理智,这才特意赶来相劝,连声赞叹,“穷寇莫追,陛下能有此头脑和沉着,委实是我大雍之福。如此一来,老臣也可放心地归老了。”

沈玥笑了笑,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几句挽留之言,只是悠悠地叹了一声:“元辅送来的表文朕也看过了,恩师血溅长街的前夜,与季少师的月下论道,论士农工商是否正确,论朝政将来如何走向……

朕其实也很有些不解,这些年世家经商,东南出海,江浙两州百姓弃农从工,生计较之务农大有改善,商贾谋国虽野心勃勃、作孽多端,但行商富国确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世家要废,可世家手中握了几十年的商贾之力应该废多少,用多少,留多少……

不瞒阁老,朕如今就像手握一艘正在转向的巨轮,却并不如何确定自己究竟该转向何处,掀起多大的风浪。”

沈玥亲政不过半年,于四面楚歌之中,平衡诸方势力,虽迄今只落行过两道国策,却精准地挑动起九州变革,将四大家打得七零八落,已算得上是政绩显赫,成就颇丰。

可打下世家之后,又该如何?

如今激进锐意改革之时已过,此后的国策落地必要谨而慎之。

过往世家得以霍乱朝纲,垄断国本,皆因朝廷给与的自由太过;但如今四海通商发达,再行抑商之举,又不亚于作茧自缚、自毁长城。

治国之难,如同刀尖行走——良策落地,未必能生良果;无为而治,又或许能得有为之世。

古往今来,仲尼之经已历千载万世有余,后世心怀万民、仁义之君不在少数,心怀家国、有才有志之能人贤臣亦不在少数,可历朝历代,除却汉唐,又有几年真正国泰民安的盛世?

沈玥审慎再三,亦无万全之法。

杜明棠深深地叹了一声:“这本不该是为臣者该与陛下探讨的,但如今庄学士已故,老臣便倚老卖老,为陛下答此一惑。”

“昔日商汤尧舜时,只耕田狩猎便能称之大同;春秋战国时,只商鞅变革便能令秦朝一统;而历史千载绵延至今,商贾之力渐露头——闽南的船厂、浙安的布纺,其惊世之技艺,远度南洋之商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