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然才将听了他当众下了罪己诏,现下又从他嘴里听到认错的话,冷硬的神情几乎要蹿出火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下颌紧绷成一条线,现出侧颜锋利的棱角。
“若是护不住陛下,那我这仗不打也罢!”
“仲父说气话。”沈玥抿着唇小声说。
他忍着心肺的剧痛,冷汗氤氲着鬓发,神色恹恹地闭上眼睛。
萧亦然感觉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缓缓地松了力道,抬腿颠了颠怀里的人,轻声唤道:“子煜……别睡,会着凉。”
沈玥恍惚着,他先前能从病榻上爬起来,又经历了死别悲喜,还能强撑着走上这百阶高台,全凭心底里悲愤之下的那股子精气神儿在顶着。
现下见着了他仲父,沈玥心底里最后那一丝遗憾也被抹平了,骤然松懈的精神便再也撑不住了。
他每每要睡过去的时候,萧亦然就会轻轻地颠一颠他,轻声唤着他的表字。
“子煜……回家再睡。”
沈玥枕在他的肩头,昏昏沉沉地跟着他一道走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家的路。
他父亲在世时,东宫上下将他养的很仔细,民间讲究小孩子若是在外面的路上睡着了,会容易将魂儿丢在半路上,回去后难免会发热惊梦。
于是每次在外面玩累了,宫人们都会这样抱着他,一路喊着他的名字将他抱回去。
那时候,若他能一直挺到回屋还没睡着,大伴就会给他一颗栗子酥糖含着。
后来,一场大火,物是人非。
再没有人会在回家的路上喊他的名字。
……
沈玥一直在高热中煎熬着,病情反复来势汹汹,甚至比前几日最坏的时候还要凶险些。
他并不记得后来萧亦然如何同太后交涉,又是如何平定了文臣与黎氏之间的冲突,只记得萧亦然一直在他的耳边呢喃着唤他的表字,每一次他快要陷进深渊的时候。
沈玥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靠在萧亦然的怀里,夜里每次咳得喉咙干痒想吐药,就会有一双捂得温热的手,轻轻打圈揉着他的胃口,再仔细地喂给他一小口梨膏。
沈玥几次迷茫着烧得失了神志,呼吸渐弱,又被萧亦然硬生生从昏迷中拉了回来。
人大约都是如此,了无牵挂之时不觉得这一己性命有什么要紧,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上一闯,可但凡有那么一个人在身后拉上一把,哪怕前头是绝路也是能咬牙撑着挺过来的。
即使病得再厉害,沈玥的睡相依旧不如何安稳,时不时就要抓着他的手,就算烧得没了意识的时候,他也要凭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本能,固执地确认他还在不在。
萧亦然就会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低声地喊他的字。
“子煜……”
子煜,是他父亲对他的期许,希冀我子光辉明亮,昼夜烬明,照耀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