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至,天光大亮。
庄学海整衣、素冠,带一书童,骑枣红马,推门入街,迎着熙攘人群,奔长街而去。
是以,琅琊三万军众,于黎氏迎接之下,仪仗飘飘,踏入破败的雍定门时,前方十里长街之上出乎意料地站着一人的身影。
晨曦洒落满身,庄学海以一人之身,直面三万府军。
为首的黎仲仁在逆着晨光认出了庄学海,当即大惊失色,抬手便要令众军上前将他拖开。
一道赤红的焰火令在他身后骤然升空,张超带着数百禁军,和为数不多的狼牙,就抄着从工棚里搬来的石块木棍堵在了雍定门破败的城墙上。
“雍朝沈氏开基立国,封九州疆土,琅琊分封之地府军,无诏擅自入京——尔等行此大逆之事,践中州于翚翟,陷吾君于不义,是为无端谋逆,窃国之举,为祸中州!”
庄学海负手而立,其声朗朗,锋芒乍现。
他一开口,便直接扯开了太后布下的遮羞布,将黎氏这支勤王之师,打成了祸国谋逆的叛军。
“一派胡言!”黎融反应极快,“中州遭逢洪灾,陛下一病不起,我等前来行复建中州,为君分忧之事,何来谋逆之说?”
“为君分忧?”庄学海重复了一遍。
他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先沧云关为鞑挞所破之时,琅琊府军可曾亲赴漠北、戍守国防,为君分忧?
先清田国策落地之时,琅琊府军可曾如数清丈军田、缴纳田税,为君分忧?
而今中州遭逢天灾,黎氏携兵逼宫,幽闭天子,圈禁朝臣……尔等巧言令色,何来颜面称此为君分忧!”
庄学海昂首站在风里,一针见血,扬声将叛国之贼盖棺定论。
太后千防万防的文人之口,就这样被当世大儒,文人魁首,当众撕开了一道决口!
“中州遭灾,天子抱恙,吾等勤王之师,不予尔逞口舌之争,入城赈灾之事大,万古人心自有公论!”黎氏父子对视一眼,不能再与他继续争辩,当即挥手大军强攻入城。
张超一咬牙,当即带着禁军迎面冲撞而上。
寥寥数十人,在琅琊数万大军面前渺若尘埃,恍如螳臂挡车。
“陛下……!”
庄学海从长街这头望去,眼见数万府军踏着齐整的步伐踏过满目疮痍的城墙。
“我朝天子以忠孝治天下,兴天下之利——颁新政、还民田,节俭自处,不尚奢靡之风。除天下之害——北御鞑挞,南迁流民,亲战共工,令天地色变,救中州于水火。
上继往圣,下开来学,昭昭德彰,九州敬仰!
此不世之功绩,万民之贤主——!”
他一贯以严师自居,直至天子成年后,戒尺仍不离手,时时训诫,丝毫不留半点情面。
以沈玥幼时那狡黠顽劣的性情,不知挨了他多少手板子,也鲜少能得到过他一句认可,他惯常挂在嘴边时时赞颂的,仍是当年稳重温润先东宫太子。
今日,他当着敌军之面,言语铿锵,全然尽是他这个顽劣之徒,安邦定国的社稷之功。
他曾任由萧亦然在他门前长跪三日而不肯出山相授,而今他老泪纵横,回望皇城,却只希望能够再看一眼这个敢揪他胡须,爱笑爱闹,倔强又聪慧的孩子。
他手把手握着小沈玥的双手,带他描摹字帖,教他诗书礼易,给他讲四书六礼,行束修之礼,受业于徵。
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日复一日的长大。
他在沈玥身上倾注了毕生难凉的热血。
那是他最骄傲的关门弟子。
“而今中州遭逢水患,罹难者尸骨未寒,叛君者倒持干戈。
此狼子祸心,天地不容!
人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九州万民——同厌之!”
……
他纵声高喝,其声爆裂,压过了成千上万的大军,压过了高呼的狂风,压过了退却的洪水。
今日这一番城门定论,必将写入千载史册,传遍九州。
此后无论黎氏如何矫伪去真,举世之人皆会记住他今日的声音。
琼华夜宴前夕,他曾与老友杜明棠于雪夜论道——但求以命燃灯,照天地清明。
以身殉道不苟生,何其大幸也!
焉能不快哉?
“今日奸邪乱朝纲,且看明日之九州,竟是谁家之天下!”
庄学海朗声高呼,素衣赤足,奔过长街。
他逆着日光,朝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冲过去,一如那日他的学生义无反顾的冲向滔天的洪流。
素白的长袍终被日影吞没,爆裂出炽热的光芒。
大雍最负才学的灵魂,传承千载文人的脊梁骨,犹如一只冲破束缚的孤鸟,迎着叛军的刀锋,留下了一地血水和漫天霞光。
直至最后一刻,他仍然大睁双目,看向天空,看向初升的朝阳。
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
庄学海——表字志明,文为世范,行为士则,名满天下的两代帝师,无数学子的楷模。
一代大儒,自戕于叛军刀下,以毕生之才名,亲手将紫薇帝星捧出了绝境。
学海无涯,血肉化舟,为后继者铺坦途。
作者有话要说:
庄学海,学海无涯,血肉化舟
殉道长街前,以血溅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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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世——海瑞《治安疏》
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代李敬业讨武曌檄》
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庄子·秋水》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三国志·邓艾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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