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一迈下城墙,沈玥只觉得胸口一滞,大水瞬间从脖颈漫过了口鼻,继而冰冷地淹没了他的眉眼,寸步难行。
他奋力压下身上的绳索,浮上水面,吃力地仰起头,在浑浊的泥水上喘息着。
短短的几步路,他仿佛走了一生这样久,被大水冲撞得看不到尽头。
人若气息不足的时间过长,在最初肺腔炸裂的痛感过后,眼前便会出现明亮的光,那些冰冷的和绝望的……漫天的大水,濒死的恐惧都会被这温暖的光辉驱散。
沈玥看着萧亦然的身影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带着温柔的笑意,朝他伸出手。
“朕能守住中州。”沈玥对着光影里的萧亦然坚定地说,“我定会撑到仲父攻成而返。”
他狠狠地一咬舌尖,光华霎时消散,窒息的痛苦瞬间再次将他淹没。
沈玥咬紧牙关,顶着泼洒的暴雨和大水,艰难地龃龉前行。
所有的犹豫、动荡、恐惧、生死,都在这一刻被抛诸脑后,在滚滚洪水中化作了虚无。
管他什么时候死,就连他们的陛下都不畏死!
张超目光一凛。
“拼了!”他一手拖拽着一个沙包,稳住了身形,另一只手紧紧拉住陛下身上的绳索,迈开大步跟了上去,“跟着陛下走!”
所有的亲卫和禁军一齐动了。
众人齐齐喊着口号,手挽着手,在浪潮似的洪水中迈开整齐划一的步伐,逆着水流而上。
这一刻,所有人被一根粗麻绳连成了一片坚不可摧的人盾,无人顾忌身份地位,无论是禁军卫长还是普通士卒,皆并肩而行,怒吼着冲向沙墙上的决口。
“不退——!”
高呼的军号像一柄劈天斩地的利刃,压过瓢泼的暴雨,盖过喧嚣的洪流,遮住百姓的哭喊,以视死如归的悲壮生生在浩瀚红尘前竖起了一道人墙。
不知是哪个百姓最先停住了逃命的步伐,紧跟着冲在兵卒身后,继而所有人都一齐调头。
在天灾面前卑如蝼蚁的生民,奋不顾身的冲向决口。
一批人被冲走,立刻又有无数个人跳下去。
湍急的洪流持续了一日一夜,其间数次漫过堤口,又被齐心协力地堵了回去。
这一座城,生死攸关之际,所有人手挽着手,跟随着他们的陛下,前仆后继,齐声高喊着同样的口号,迎着滔滔洪水,无人退后半步。
吾以血肉铸长城。
誓与中州共存亡。
其声悲兮。
其行壮哉!
呼声穿透了云层,在天空之上回荡。
冥冥之中,仿佛苍天听到了众生的祈祷。
大水终在众人力竭之时,声浪渐消。
洪汛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