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此时外放出江北,朝廷也势必要顶着极大的压力。
杜明棠在大殿上给过他机会,他回绝后,便不再认他这个学生。
但沈玥——这个惯常以纨绔怯懦闻名的小皇帝,此刻却坚定地站在大雍门口,破例给了他第三条路走。
为众生抱薪者,必不使之受困于风雪。
沈玥看着他万念俱灰的眼底重新燃起星火,轻声道:“还请刚毅答应朕一件事,不论世道如何,但请务必这份坚守敢为天下先、为众生言的清正刚毅之心。”
任卓缓缓的湿了眼眶。
他深深地俯下身,施以大礼。
沈玥受了他的礼。
他沉默地看着任卓重新站起身,扶正头上的发冠,走进凛冽的朔风。
*
有人前途未卜,便有人欢洽颂声。
太和殿里还有几位阁臣没有走,自嘉禾年间的内阁朝廷便处处受制于地方世家,而今一朝得以扬眉吐气,借着残宴,开怀畅饮,拉着沈玥一杯杯的敬酒。
沈玥来者不拒,脸蛋喝得红扑扑,送走了所有人,方才揣着满腹心事,往御书房去了。
张超和张之敬和身后的一批羽林卫跪在门口,沈玥径直走进去。
他与中州六坊切割的痛快,一早便将越风楼下的沙盘搬回宫中,整个御书房被庞大且精致繁复的沙盘占据了大半,文书案牍还未来得及尽数理清,堆得满满当当,一不留神便要踩到书卷上。
萧亦然坐在沙盘观台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泥塑的小兵,神情凝重。
“仲父。”
沈玥也不上去,就趴在观台的边缘,仰头瞧着他,眼角眉梢都泛着醉酒后的潮红。
“朕……给仲父带了山楂糕,酸甜的,仲父吃一个。”
沈玥踮起脚尖,端着糕点盘,用力地举到他眼前,巴巴地仰着头。
这是他多次暗中揣度发现的,他仲父虽面上清冷着,不近人情,但只要捏住软处,便再好相与不过。譬如……他口味偏甜,如果是甜口的糕点吃食,就算是生着气,他也总是会多多少少的吃上一点。
沈玥举着盘子,停顿片刻,问道:“仲父吃了吗?”
“嗯。”上方传来一声冷淡的敷衍。
沈玥收回盘子,一个一个地戳着数,确实少了一个,这才抬起头,笑着看他面无表情地吃完山楂糕。
“仲父,甜吗?”
“嗯。”
沈玥笑了笑:“那仲父不生气了?”
他刚欲开口,萧亦然一记眼刀瞪过来,“不许求情。”
“哦。”沈玥垂下脑袋,跟氅衣的系带较劲。
他酒意上头,手抖眼花,看不清楚,越解越紧,打成了解不开的死结,最后丧气地垂下胳膊,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蹲在萧亦然的轮椅前,小心翼翼地拽了下他的衣裳。
“仲父……帮帮我。”
这几日,沈玥知道碰了壁,并不如往常一般同他撒娇讨宠,可这会儿借着三分醉意,他便又开始花样百出的黏人。
只可惜,他对上的是毫无人情的阎罗血煞。
萧亦然并不吃他这套。
沈玥见人不理他,稍稍消停了片刻,仰头打量着他。
萧亦然俯瞰着沙盘,手里还不自觉地握着一个泥塑的小兵俑,神情专注。
他苍白的脸色,凌厉的眉宇,落在严卿丘的眼里是骇人的威煞,威逼诱供的利器,但显然——对小皇帝来说,只有触手可即的脆弱感,没有一丝一毫的威慑力。
他借着三分酒劲,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沙盘上,小心翼翼地越凑越近。
萧亦然感受到腿边蹭过来的热度,微微一愣。
他低下头,将沈玥逮了个正着。
沈玥偷袭不成,龙爪僵硬地举在半空。
萧亦然诧异地拧眉看他:“……陛下,这是做什么?”
“……”
沈玥尴尬地缩回手。
“……没。”
胃疾痊愈后,他个头抽条的飞快,曾经只到萧亦然腰间的小团子,现在已经比他仲父高出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