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狡兔窟

不谋全局者,不可谋一隅。朕先前会将六坊红楼转交姜姑娘,便是意在与姜姑娘谋全局,保浪里淘沙下一个百年安泰。”

姜淼愣了一瞬。

沈玥笑了笑:“仲父自幼便教导朕,女子之力,亦可通天彻地。”

姜淼静立无言,眼底却有火光涌动。

二人一同进了偏殿,四大家的这几位远比正殿的堂官能沉的住气。

封官道、杀流民、借船只、开河道……桩桩件件都指向了铁马冰河,谢嘉澍却恍若无事一般饮宴笙歌,谈笑风生,见着沈玥入殿,还遥遥一举酒杯示意。

沈玥径直坐下:“方才正殿的争端,诸位想必也都听见了,这流民北迁已是迫在眉睫,朝廷出钱出人,不知谢当家可否愿意划出一条生路?”

“陛下但有吩咐,我等自是万不敢辞。只是……这百万流民,若是顺着官道一路迁徙,怕是少壮为贼,老弱死路,迁民赈灾似乎意义并不大。”

谢嘉澍揣着明白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先行给铁马冰河封锁官道的责任撇得一干二静。

“内阁会下奏疏给江北水师,暂借船只,北运流民。先前朕已遣姜家水手勘验过通扬运河的情形,走水师的轻舟没有问题。”

事急从权,沈玥便不与这老狐狸绕圈子。

他开诚布公地说,“河道开通后,必然要设府衙管辖,先朝设司礼监,由内廷通管河道衙门。

朕知道,运河开通难免损了谢当家的利益,朝廷还等着南运的那批赃物换银,既是通力合作的干系,朕自不会让谢当家因此蒙受损失。

因此这河道衙门,除却朝廷的人,谢、姜二家北迁流民,赈灾有功,可共治河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落地,恍若晴空炸起惊雷。

区区一个河道衙门算不得什么,运河荒废多年,抛却疏浚修缮的钱款外也鲜有油水可捞。

但借此让世家入官场,就等同于将高祖的禁令就此撕开一个口子。

——世家商贾,不得戴冠,不取表字,不允取仕。

世家发迹后,在商谋国,这才有了三年一度的琼华夜宴,新科学子被九州督抚、四大世家瓜分殆尽,致使在朝为官者、世官世禄。官员早在入仕前,便已定下了身后的利益归属,但银钱收买来的堂官,终究比不上自家的子弟光耀门楣。

况且先前秋狝那一场动乱,萧亦然一柄乱刀落下,斩杀了四大家近年来八成的经营。

沈玥做出的这一让步,可谓将制衡之术使到了极致,诚意十足。

姜淼率先出声应下:“河运水利是我姜家所长,两州水师的船只也是闽南船厂所供,若陛下意欲重开河道,此举利民利国,功在万民,浪里淘沙义不容辞。”

“好!”

沈玥冲身后的内监一偏头,朗声道:“姜姑娘此忠心肝胆,着——即刻请正殿翰林院编修记录在册,来日运河得通,封诰命,昭告天下。”

内监匆匆退下。

不多时,旋即捧上奏拟一封,上呈天子,下告黎民,姜氏之女,正五品诰命。

小皇帝言出令行。

从商贾到勋爵,世家走了百年的路,就在盏茶功夫,平步青云。

偏殿灯火莹莹,皆落向谢嘉澍。

他施施然捋着花白的胡须:“陛下天恩,吾等自当感念。然此事干系甚大,不知陛下可否容我回去与族人商议?”

沈玥十分诚恳地点点头:“自然可以。谢当家想回去同谁商议,商议多久都可以。”

他话锋一转,言辞间便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凌厉。

“谢家当尽管考虑,但船还是要借,水路朕也要开。这是利国利民的双赢之举,朕绝不会妥协半分。”

沈玥言语铿锵,抬手令下。

一干内侍自帐外抬出一顶十八人抬的轿撵。

这顶漆红大轿前带隔间,后有卧居,极尽奢华,曾属于二品中书省参知政事王彦,也是武扬王在秋狝之乱里,第一个砍下的人头。

行路座驾,不过工具尔,可用之,亦可废之。

谢嘉澍多年老江湖,自然明了小皇帝的深意。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宫宴不欢而散。

少倾,宫人回禀,谢嘉澍命人抬着轿撵回府,自己则一路跟在后头,走回去了。

沈玥成竹在胸地笑了笑。

后世赞颂、官威盛名,就是悬在刀尖上的一滴蜜,专杀精明野心人。

谢嘉澍见识过世家的辉煌,也曾与整个大雍朝巅峰政权擦肩而过,任他再老谋深算,终究抵不住百年世家,在自己手上再次走上前所未有之巅峰的诱惑。

就如同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位圣君贤主,能抵得住泰山封禅,开疆拓土的功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