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正要点头,耳旁倏地又响起一声呵呵,他硬着头皮侧过身去,还想诚挚道一句歉,却见刘太医飘然去得远了。
这小老头还挺记仇,沈玦替自己抹了把汗,之后他不会被太医院的那帮太医穿小鞋吧。
沈玦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他的小表嫂在训他表哥。
“你刚刚是不是又想凶了。”
安连奚声音轻轻的,尾调都透出一股软和的味道,比安连华那厮装出来的顺耳多了。
沈玦又靠近了点。
薛时野回道:“没有。”
安连奚瞥他。
“……有。”
安连奚扬起下巴,薛时野没忍住,在他下巴上挠了下,继而看向门边,“还不进来。”
沈玦一听,走进门来。
安连奚看到他又回来了,还挺高兴,“小表弟。”
沈玦顶着自家表哥的视线点了点头,连忙把自己的来意说了,“方才我发现,六皇子的人出现在东殿外,不知是有什么事……”
见薛时野的目光还未挪开,沈玦心里开始冒苦水,他就不该过来,被小老头阴阳不说,还要被表哥迁怒,他真不是有意听墙角的啊。
以沈玦的身份都出入岐王府乃至东殿,是没有侍从拦他的,有时连通报都不用。
“我说完了,”沈玦长长叹了口气,“那我走了啊。”
不留在这里打扰他们二人时光了。
话落,沈玦只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深沉视线消失,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转身就往门口走,忽地身后有人叫住他。
“沈玦。”
沈玦闻声回头。
安连奚对着他弯起眼,“谢谢你来告诉我们。”
东殿上下都是薛时野的人,周遭的动向他定然是一清二楚,沈玦知晓这点,而他来这一趟也只是为了安心,没想过其他。
但安连奚这一笑,好像清风拂面,润物无声,沈玦只觉心头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心情跟着明朗起来。
他粲然一笑,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安连奚目送他离开。
他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是真心感谢沈玦的,同样的,也是真的担心。
六皇子为什么派人来东殿,是在监视吗?
薛云钦此人,城府深得可怕,亦不择手段,否则最后也不会是他登上皇位了。被这样的人盯上,安连奚觉得比被安连华盯上可怕得多了,心里不由开视发毛。
下一刻,他的脸就被掐住了,而后掰了过去,面向薛时野,撞入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里面似凝聚了一池深水,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漩涡。
安连奚眨了眨眸子。
薛时野问他:“不难受了?”
安连奚顿了顿,不想骗他,也可以说……是不想对方担心,于是小声承认道:“其实没有难受。”
薛时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眉梢挑了下。
没有难受,也就代表方才是装的了。
那又为何要装?
薛时野不自觉便想到了一人——安连奚名义上的弟弟。
安连奚之前在安府的一切,薛时野都调查过,自是清楚他是如何被这个弟弟处处压一头的。
所以……是在害怕他。
害怕到需要装病。
薛时野表情冷凝。
安连奚看着他,“你生气了?”
薛时野与他对视。
安连奚又说:“你别生气,我不是要骗你,我是、”
刚说到这里,安连奚的嘴巴就被按住,薛时野的手在他唇上轻/捻,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带起一阵酥/麻/痒意。
安连奚不自觉抿了下唇,接着就又被揉了下。
与此同时,低沉的嗓音入耳。
“没生气。”薛时野说。
他很高兴。
“你无事就好,”薛时野收手,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你可有小字?”
小字,即小名,安连奚是有的,且还和原身母亲给他取的一样。
只是薛时野这么问,安连奚迟疑着没有说话。
薛时野手上动作微顿,“嗯?”
安连奚脸红了红,在薛时野的注视下,敛着眼,声若蚊蝇道:“叫、小乖……”
薛时野一怔。
心里软得不成样子,他口中呢喃安连奚的小字,语气舒缓,一字一句,像是从唇齿间碾.磨过慢慢吐露出来的,“小乖。”
安连奚耳垂都烧了起来。
薛时野还在说:“很衬你。”
尾音里带着笑意。
安连奚终于用像是覆了一层水汽的湿/润眼眸看向他,“你在笑我。”
薛时野否认:“没有。”
说罢,他低沉的嗓音继续,“是因为太乖了吗?”
所以才叫小乖。
是真的很乖。
安连奚却是沉默了好一会才在薛时野的目光下张了张嘴,“……不是。”
薛时野旋即也是一顿,“那是?”
安连奚不知为何被他追问得有些恼怒,看着他的眼睛,破罐破摔道:“是因为太闹腾了。”
所以要他乖一点,父母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小名。
但是谁也没想到,他这么闹腾的性子,偏偏身体还不是很好。
后面也是真的乖了,根本闹不起来。
而薛时野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笑就算了,他口中还在叫着安连奚的小字。
“小乖。”
一声接一声。
“小乖……”
安连奚起初还想堵住他的嘴,但又想起自己的小身板怎么能拼得过对方,遂往薛时野怀里一瘫。
彻底躺平了。
他好累。
薛时野笑罢,探指勾住他的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那小乖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怕安连华吗?”
按理说,现在安连奚身为岐王妃,何须再怕一个安府的二少爷。
薛时野不想怀中人再这般提心吊胆,装病也是会伤神的。
安连奚被他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薛时野竟然这么敏锐,察觉他对安连华的态度。
薛时野见他不说话,遂道:“不想说?”
安连奚呆呆的。
薛时野没有逼他,“那便不说。”
话落,他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不用怕。”
身上传来的力道给了安连奚极大的安全感,薛时野似乎就是为了安抚他,手上的力道愈收愈紧,“以后不必惧怕任何人。”
薛时野的声音徐徐,贴在安连奚耳畔说着。
安连奚心里暖乎乎的,轻声应,“嗯。”
他就这么靠在薛时野怀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半晌,安连奚才想起来,“六皇子他……你要小心。”
薛时野只当他是因为沈玦那番话紧张,心底亦在为他担心自己而感到愉悦,“无妨。”
安连奚:“一定不要大意。”
薛时野笑了声,“知道了。”
一个薛云钦而已,他还未放在眼里。
另一端,薛云钦此时正靠坐床边,看着被侍卫搀扶上榻的安连华。
从东殿回来的途中,安连华因为拖着受伤的身子,一不小心又把脚给崴了一下,此刻正痛的额冒冷汗,眼睫上挂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将落未落。
薛云钦扫过去一眼。
最初,他便是因为对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而动了点心思,只是随着时日渐长,他发现安连华好像不止对他一人殷勤。
但薛云钦并不在意这一点,对方只要喜欢的是他便足够。
可现在的薛云钦却不这么觉得了。
“连华。”他的嗓音听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温润谦和,跟着也坐到床榻边。
安连华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过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瑾。”
薛云钦慢条斯理接过药膏,浅声应道:“嗯。”
安连华的思绪被脚上的疼痛吸引,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说:“今天哥哥突然发病了,所以……”
薛云钦:“所以?”
安连华眸色暗了暗,“我没有做好。”
薛云钦勾了点药膏到指上,“嗯,是没有做好。”
安连华面色也变了,眼角落了滴泪,声音抖了抖,“对不起。”
模样很是可怜。
薛云钦:“把腿伸出来。”
安连华以为他这是原谅自己了,心中暗自舒了口气,伸出腿去,享受着对方此刻展露出来的脉脉温情。他的脚踝一片红肿,落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薛云钦眼底的神色变化,沾了药的掌心蓦得放下。
安连华没有防备,猛地一疼,然后又被镇压了下去。
“很快的。”薛云钦还在曼声说着。
安连华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疼,我好疼。”
薛云钦手上的力度不减,语气淡淡,“疼才能好。”
安连华剧烈摇头。
但是薛云钦好像看不见,还在给他按/揉着伤处,根本不顾他的意愿。
“下一次,连华会做好的,”薛云钦动作忽而慢了下来,不轻不重,“对吗?”
安连华脸上泪已经流了满脸,哪里还有什么什么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只剩满身狼狈。
他知道,自己唯有承诺,“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把哥哥带出来的,你轻、轻一点。”
薛云钦似乎有些满意了,缓缓转头,“太医怎么还没过来?”
在旁侍立的宫人不敢乱看,脑袋都快垂到裤/裆了,“应该快了。”
“应该?”薛云钦站起身,对着宫人温柔一笑。
宫人扑通跪地,“奴婢这就去催。”
得到首肯后,宫人连跪带爬地离开。
软榻上。
安连华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到这一幕,只觉心惊。
以往他怎么不觉得,六皇子其实这么可怕。
换作之前,安连华即使看见这一幕,也只会以为宫人畏惧皇子威仪,六皇子御下有方。
然而今天,他好似看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