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快速突然的反问应当是充满尖刺的,但配上话语中的内容来看,却只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摇尾乞怜的迫切。
李映池愣了愣,轻轻地抿住了唇瓣,眼眸轻眨,回答道:“恩,没有想要离开你……你一直对我很好。”
他没有说谎,虽然迟钝,但长久以来的善意或是恶意他还是可以分辨的,更何况白允川对自己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
李映池明白,白允川真的对自己很用心。他用真心待自己,自己却总是令他失落……也难怪他如此生气了。
那一瞬间,一种奇怪的涩意攀上了心脏,明明心脏在胸膛里,李映池却觉得连鼻尖也有些酸了。
白允川没有再出声打断他,李映池能够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原本的紧张情绪在他对自己一如往常的包容态度中,也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李映池垂着眉眼,继续回答问题,声音似有哽咽,“答应过你的那些事,是我不好,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
但那些也不是他自己想要做的。
李映池想要解释,可他不能将系统的事情说出来,又怕白允川追问,只好委屈巴巴地补充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毁掉了约定。”
白允川再了解他不过,看他这小模样,大概就猜到了李映池是在给谁打掩护。
毕竟李映池本就是个纯善的孩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身后有人指使才会这样做。
白允川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蒋寻墨,毕竟在村子里,李映池接触过的人并不多。
一想到李映池是在维护蒋寻墨,白允川便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头都有些疼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是这样吗?”
李映池以为他接受了自己这样的说辞,心中虽有些伤心白允川对自己的不信任,但仍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白允川眸色深沉,看着李映池点头的动作,心中越发觉得失落。
“你是为什么鬼迷心窍?”他转开脸,不再看向李映池,再开口时,语气与内容也无法抑制地带上了些怒意。
“你突然鬼迷心窍,是因为对别的人感到心动了吗?所以你才要离开我?”
“为什么要护着他?他比我还要重要吗?”
说话的途中,白允川忽然顿了顿,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藏进了宽大的袖口。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的内心此刻是何种感受了,一种极端的悲伤蔓延在全身,带着那一些怒意,将他的骨髓都冲击得破碎。
手抖,他怎么会手抖?
从他第一天拿起刀剑,他就没有感到过害怕,这样弱小的表现,怎么出现在他的身上。
白允川此时整个人都是紧绷的,颤抖的手指,死气沉沉的眼眸,紧皱的眉,他已经不敢去听自己问题的答案了,他不敢想象那将会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实。
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小池,你觉得我无法给你更好的吗?”
其实白允川想问的,最初不是这个问题,他想问些更适于风月的话,比如“你觉得我爱你吗”、“你喜欢过我吗”,但终归没有问。
那样的话语太过缥缈,只谈情情爱爱,是远离现实的一种情绪,不是白允川喜欢的基调。
但又或者,是因为那样的话语下的答案太过于残酷,令白允川不敢接受。
二选一般的问题,要么是要么否,只是这样的问题放在李映池身上,白允川大概只能得到一个否字。
一切都太突然了,打得白允川措手不及。
他的少年还不懂这些,他也还没能用行动令少年明白自己的情意,他没必要用那样决断的问题来为难二人,让自己和对方都下不来台。
实在不必,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所以白允川只问了最现实的问题——“你觉得我无法给你更好的吗?”
他是真的在认真去爱少年,不想要给他过多的压力,这种时候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竟然也只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
只谈给予,不谈回报。
他心甘情愿为少年低头。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少年的错,只是自己没有给到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本能的想要去到更适合生活的地方。
早在白允川问出心动与否的问题时,李映池便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不够用了,头晕脑胀地处理着扑面而来的信息。
而后,他渐渐听懂了。
其实也不是太明白,但大致的方向是正确的。
李映池知道白允川是在怀疑,怀疑自己离开的原因是否因为别人,是不是因为他和别人更亲近才选择离开白允川。
但那些猜测都是不对的。
李映池从来都没有因为别人而选择放弃白允川,他没有把白允川当作第二选择,更没有鬼迷心窍到对别的人感到心动。
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是白允川,一直照顾着自己的人也是白允川,李映池在这个小世界里,最为依赖的便是白允川。
二人明明都知道,在这里,没有人会比他们彼此更为重要。
最亲密的人往往最清楚对方的弱处,白允川问出的那些话,就如同一把双刃剑,割伤少年的同时又何尝放过了他自己,一字一句,令他心口鲜血淋漓。
而白允川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彻底的击溃了李映池。
什么叫作“给予他更好的”?
李映池不明白,他从来没有在任务之外对白允川有过过分的要求,他不明白白允川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
他一直在田平村里安安分分的活着,无论是吃食还是穿着,都一向秉持着能吃就好、能穿就好的理念,连养父留下来的破衣衫也能拿来改做背心穿。
李映池从来不需要更好的。
“你的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终于敢抬起头看向白允川,因为委屈与愤怒之下,他已经完全没了害怕的感觉,“你完全不相信我对吗?虽然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与你相处的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没有了爹爹以后,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玩,直到我遇到了你。”
“我知道我很贪心,将你留了下来,可我一直把你当最亲近的人看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靠你得到什么。”
“还是说,其实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一个低劣不堪的人。”
李映池眨了眨眼,直到脸上一缕微凉滑过,眼泪坠落至手背,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又哭了。
好丢脸。
他后知后觉地摸上脸颊,感受到一手湿冷。
李映池真的觉得在这种时刻流眼泪,很丢脸,一点气势都没有。
可是那眼泪就好像断了串线的珠帘,大颗大颗的一直往下落,他接不住,也拦不住,整张小脸都哭得湿漉漉的,只能自暴自弃地用手胡乱地擦过脸,擦得眼尾一片嫣红。
意思到自己这样无济于事后,李映池也放弃了挣扎,他秀气的眉毛因为哭泣微微翘起,有些可怜巴巴的可爱,自嘲似地开口道,“其实我有时候会想,白允川,你是不是早就恢复了记忆,然后一直装模作样的,把我当傻瓜看。”
在少年开始回答自己的时候,白允川便控制不住地想要转身抱住他。
李映池究竟有多受欢迎,白允川是最清楚的了,他的宝宝怎么会这样想自己。
一想到那样乖巧的少年被别人讨厌,可怜兮兮的一个人在角落里玩小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无形的手给揉碎了。
他的小池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善良的宝宝,怎么会没人喜欢,怎么会呢?
而后,李映池最后那声略带哽咽的一句话,恍若白日震雷般轰鸣在白允川的脑海里,将他炸醒。
“我没有,我怎么会,池池。”
白允川急忙弯下身去查看李映池,见他哭得好不可怜,下巴尖尖都挂着泪珠,连忙拿出手帕轻柔地给他擦去眼泪。
李映池是个恬静懂事的孩子。
从小到大,他哭的时候很少会哭出声,只是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哭,来到了这个世界后也没有改变。
他流泪的时候,浅色的眸子被水雾笼罩,朦朦胧胧似浸了月宫秋水,被人毫不客气擦过的眼周一片深红潋滟,鼻尖到脸颊皆是一片绯色。
脆弱的他,像是一片被暮色笼罩的云。
叫人握不住也追不上,若实在是发了狠想要猛地一扑,那脆弱的霞色便会瞬间消散在天地之间。
白允川现在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出那些话,忙解释道:“我没有那样想你,我只是太害怕你会离开了。”
他真的太害怕会有比他更讨少年喜欢的人出现……
“我本就没什么优点,不知道怎样能让你多看我。只知道对你再好些,更好些,将我能得到的东西全部给你,以此来博求你的注意。”
白允川双手半捧着少年的脸,额头轻轻地碰上少年的额发处,姿态虔诚,像是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的月亮。
自从来到了李映池身边,白允川之前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气质就消失不见了。
他在少年身边总是守护者的模样,但与其说是守护者,倒不如说是等待宝物成熟的猎食者,无时无刻不在垂涎着少年。
可他也甘愿为了少年收起自己的獠牙,怜惜地为他的少年披上最细腻的月华,奉上最新鲜的花露。
“宝宝,我一时冲动没有表达好,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听。”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世间最为温良的人,我从未对你有过不满……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无能,连能够让你为我驻足的价值也没有。”
“倘若你愿意,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双手奉上。”
白允川哪里舍得李映池伤心,一见他哭,恨不得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好,又惹得他难过。
可他嘴笨,又被那一颗颗珍珠似的泪滴弄得心慌,一时心头紊乱异常,说不出好听的话,只能一遍遍的重复自己的苍白简单的话语。
李映池原本垂下的眼睫,因为白允川诚意十足的话语,重新抬眸看向了身前,将白允川紧张的神色收入眼中。
或许白允川说的都是真心的,可李映池只觉自己胸口闷极了,听不进一点儿话。
他眨了眨眼,眼眶中积蓄的泪滴滚落下,而后被白允川用手接住,李映池察觉到这一点,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了白允川。
“我现在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