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清野 第四十九

元彻是中原的帝王,心中包含南北纵横,同时,他也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有了心上人就想迫不及待地带回家给父母看,得到祝福的少年郎。

只可惜这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我们能在这里,像现在这样,就是父王对我们最大的公平!”

两方的人围了上来,想要把各自的王救上去。

“陛下!”

兀颜在元彻掉下山谷那一刻吓坏了,立马扑了过去,想要跟着冲下去,被同伴拦住,他身上还有伤,不能受这股力,同伴将绳子套在自己腰腹上,逐渐往下滑。

交锋出现了短暂的暂停。

这时,元拓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竟没让耶律录随行?”

“陛下!那些帐子是空的!”吴小顺也掐着点跑来,大吼道,“北境十八部部族的百姓全逃了!那里面全是狼!”

元拓骤然明白,大骇:“元彻!你要做什么?这不关她们的事!”

亲卫落了下来,将绳子在元彻身上固定好,轻轻一拉,上方开始发力。

到此为止,这场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太阳跃出山头,将属于冬季的阳光洒下,地上的雪白晃晃一片,血迹覆盖在其上,十分刺眼。

同一片天空之下,十多里开外的地方。

狼王妻子猛地叫停狼群,她看着眼前挡路的耶律录,手背青筋凸起,恨意上涌之时还有心酸和悲伤。

这群人来了,就证明元彻也来了。

为什么要来?他们明明已经占领了中原,为何还要来争夺北境?

他们若不来,元拓也不会和自己分开。

她问:“你们想杀了我们吗?”

耶律录翻身而下,挥了挥手,他所率领的鬼戎狼兵散开,将这些人围绕。

狼王妻子的长发被风卷起,其上有一串非常漂亮玛瑙头饰,是红色的,也是元拓亲手做的,起初元拓不会,还特地下了功夫学,然后忙活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做成。

她也跟着踩在了地上,抽出腰间的匕首。

耶律录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抵胸,微微低头一礼:“我们不会伤害你,往北走,那里的山更高,雪更厚,你们没法长久地生存下去,还请回去。”

“回去?”狼王妻子冷笑了一声,“跟你们回去,好让你们威胁他?”

耶律录正色道:“绝无此意,我们只是……住手!”

话音未落,只见狼王妻子毫无征兆地将匕首调转方向,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跟在她身后的部族百姓吓坏了,尖叫起来,耶律录连忙去拦,抓过她的手腕反手一拧,确保刀远离她。

而下一瞬,耶律录看见对方勾了勾嘴角。

那匕首竟是拐了个弯,直冲他的心脏而来!

“我要杀了你们!”

耶律录急忙侧身躲闪,可因为距离太近,几乎是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一位不起眼的鬼戎兵突然冲了出来,用手挡在了耶律录面前,任由带着倒钩的匕首刺穿他的掌心。

血光乍现。

随后,长命锁铃铛独有的清脆声缓缓响起。

“子远!!!”

耶律录在那一刻思绪暂停,他感受不到任何伤痛,目光从惊恐变成迟疑,再从迟疑变作害怕。

自己昨夜果然没看错!

子远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一早就让他跟着回京去吗?他没回去,那这些时间又是躲在哪儿的?难不成和鬼戎兵吃住在一起?元彻那家伙竟帮他瞒着自己……无数的想法在耶律录脑海中出现,末了,他发现对方不太对劲。

温子远不顾不断淌血的掌心,拔出了匕首,发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狼王妻子。

狼王妻子明白自己一击失败,只会有死路一条,她下意识地护着肚子,平静地闭上眼睛。

耶律录看出这毫不保留的杀意,在温子远冲出去之前,上前从后一把把他抱在怀里,宽慰道:“没事,没事的,我们不管她,先包扎你的手……”同时立马给鬼戎兵试了个眼色。

鬼戎兵领会,将狼王妻子带离了原地。

“放开……放开我!”温子远抠挖着耶律录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血全部被抹了上去,再滴在雪地上,犹如盛开的梅花,他嘶吼道,“耶律录,她刚刚要杀你啊!你让我杀了她!”

耶律录一愣:“你叫我什么?”

温小公子很幸运,他出生在一个没有纷争的家庭,还有一个谁也不敢惹的丞相哥哥,可以谋得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官位,高兴了就管管事,不高兴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放肆挥霍自己的一生。

但他也不幸运,少时遭遇磨难,被一个恶魔玩弄,即使长大后逃离魔爪,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这般环境下长大的小公子不像哥哥,他心中没有家国大义和天下万象,只有保护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若说沈之屿是一把出刃锋利的明剑,那么温子远则是沉在角落的暗器。

耶律录曾一度有些嫉妒沈之屿,因为只有在沈之屿的事情上温子远才会展露出这样的举止,直到今天,子远不仅从阴影中走出来叫了他的名字,还把本只属于哥哥的那份关心分给了他一部分。

温小公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谁的话也不听,一整个“谁敢动我的人我就和谁拼到底”,耶律录一时有些欣喜,但此时不是感概的好时间,抬手在小野猫后颈上轻轻一掐,然后横抱着对方放去灰狼背上,并叫来随行军医包扎。

随后,耶律录来带狼王妻子的面前,冷漠地看着她,重申道:“狼王之争不杀家眷,北境是一个整体,狼王的存在就是要十八部族团结,陛下更是会进一步完成统一北境和中原的大业,绝不能因争夺重新分裂成两部分。”

狼王妻子声音颤抖:“你在可怜我们,让我们卑微地活着。”

“卑微?”耶律录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我们就是从卑微走活出来的。”

起初的那几年,北境赶走了他们,中原容不下他们,为了活命,本该尊贵的北境小王子不得不带着弟兄们一起四处奔波,他们什么苦活儿脏活儿都干过,泥地里打滚,顶着烈日搬运石头,从垃圾堆里找生活用物,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干不长久,因为他们是外族。

后来,中原乱了,小王子也决定不再浑浑噩噩地活下去,成了皇帝,可中原人还是不买账,骂他,赶走他,因为他们是外族。

直到他们用双手,在丞相大人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地建立了大辰。

“不要妄想任何的养精蓄锐。”耶律录警告她,“大辰会千秋万代,任何对大辰不利的势力,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必将消亡。”

日头爬去了头顶。

两个时辰了。

从峡谷上来后,北境狼兵发了疯似的围剿元彻,不计伤亡,几乎是在用尸体堆砌以将元彻和他的大军分割开,围困去一角。

亲卫们不再盲目地扩散,他们收回了一开始的锋芒,改为聚拢在元彻的身边,小心谨慎地观察四周。

重刀在此已经不再适用,元彻解开布条,想要抽箭,却发现身后的箭桶已经空了。

“我说过,你的命会在今天留在此地。”元拓道,“你若乖乖按兵不动,我或许真的没法拿你如何,但你主动放弃了后援,还在战前耗费体力跨越了这座山脉,不可能会胜。”

兀颜握紧手中刺刀,他后面又负了伤,连站着都困难了,但他还是道:“陛下勿忧,待会儿属下们替您开道。”

他们可以死在这里,但元彻不能,山脚下就是他们的大营,只要能出去,就还有机会。

吴小顺等人想要攻进来,但他们离得太远了,北境兵宁死不退,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办到。

死伤越来越多,此时已过了最初的冲劲,所有人都在靠着毅力坚持,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咬住命脉。

“现在,立马让你的兵去把耶律录的头提回来。”元拓一抬手,无数的箭光直指元彻,“若她们有丝毫的伤,不仅你不能活,你的兵也会全数埋葬在此。”

兀颜大喊:“陛下!你快走!”

全数亲卫蓄势待发。

元拓啧了一声:“不自量力,放箭!”

可下一刻,雪地骤然剧烈颤动起来,箭有八成都歪了出去,剩下两成被截断,没有射中目标,有人以为是雪崩了,但并不。

元彻按住兀颜准备第无数次冲出去的肩膀,笑了笑,那笑声不由得让人背后一寒。

“别慌,不用怕。”

元拓在晃动中猛地回头。

是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