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羊又想:“不是你扛,远不远的与你关系大么?”
曾奇抬起头,往前望了望,说:“远呢。”
句羊觉出不对了。这里离宫中伙房不过几百步距离,如何叫远?他往前赶几步,故意咳了一声。
宫中行走的多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曾奇当差日久,立马闪到旁边,朝句羊一躬身。其余两个杂役也跟着让路行礼。唯有李三愣愣站着。曾奇踢他一脚,低声提醒道:“快给大人行礼!”
李三如梦方醒,赶紧也弯下腰问好。句羊道:“猪送去哪里?”
曾奇把绑猪的架子架在肩上,往衣摆擦了擦手,道:“回大人的话,送去烤的。”
句羊指着伙房道:“方才你们谈天,我听了一耳朵。这位老兄不要迷路了,伙房就在那边,离得不算远。”
李三性子比较老实,面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多谢大人指路。”曾奇眼珠转转,却说:“大人有所不知。这头猪乃是祭天用的,宰完还没拔过毛。先运去烧过猪毛,才能送去伙房做别的。”
句羊冷道:“那你干吗谢我指路?进来送东西,自个儿不知道往哪里送么?”
曾奇讨饶道:“大人,对不住,俺方才走神了。”
句羊心想:“须找个由头把李三叫走。”又道:“我瞧你两个人也抬得动猪。找四个人作甚么?”指着李三说:“他来帮我取个东西。”
曾奇果然不答应,道:“大人,他不懂宫里规矩,不和俺走在一起,恐怕冲撞了大人。”句羊道:“无妨。不是难事。”曾奇仍旧犯难。
句羊想道:“找个费时间的由头,最好是整夜回不来的。”随口而诌:“仓房里有一批胡椒麻椒,不知被谁打泼了,混在一起。你去分拣开,明早之前弄好,可以吧?”
李三急道:“大人,不行!”句羊佯怒道:“怎么不行?”
曾奇道:“大人有所不知。今天宫里查得严,进出做哪些事情,都是定好了的,不能乱改。否则侍卫查到了不好交代。”
句羊将腰牌一拨,道:“哪个侍卫找你麻烦,你只管跟我讲。”
曾奇不晓得他是多么大一个官,也没话说了,只得喏诺地答应,朝李三使了个眼色,道:“快去快回。”
李三会意,食指在脖颈上画了一道,是个封喉的手势。
他们两个挤眉弄眼,句羊假装没看到,说:“走了。”走在前面带路。
李三默默跟在后面,并不讲话,显得颇为拘谨。他脚上穿的是双布鞋,鞋底特别纳过,细细地填过几层棉布。这种鞋子容易打滑,但走起路声音小。
北平宫城新修,许多角落的宫殿房舍还没有起用。句羊尽挑人少的地方走,走了一刻钟,身周完全没有人迹了,只有房檐挂了几盏灯笼。李三终于问:“大人,要去甚么地方?”
句羊道:“比较偏,跟我来就是了。”
李三又问:“还有人和我一块干么?”
如果还有别人在等,他贸然出手,杀死句羊,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句羊明白这点,故意道:“今天人手紧张,你一个人干,没问题吧?”
李三面色一沉,口中道:“对不住了。”从后暴起。进皇城一定要过搜身一关,李三身上带不了兵器,却见他十指曲如铁爪,指甲削得尖尖的,抓向句羊咽喉。句羊仿佛脑后生眼,往前踏了一步,将将避开李三手爪。李三一击不中,足尖一点,跃到宫墙之上,从上而下借力一扑。句羊使出“小擒拿手”,格他的手臂。李三见他有了防守,变招如电,半空中护住自己面门,伸长一手,食指、中指拟一条毒蛇毒牙形状,取句羊双眼。
句羊和他交手这一下,只觉得他招式轻飘飘的,几乎不使力气。而且一旦打不中,立即撤身后退,就像蜻蜓点水。此时借着灯笼光亮,看到他指甲缝里肮脏无比,全是黑泥。干活的人指甲缝里带泥,本是一件常事。然而李三指夹缝里的黑泥隐隐有些泛油光,更像药膏。句羊心中顿时了然。李三始终不求一击制敌,而只想要划破敌人皮肤,把带毒药膏抹进伤口。
句羊想明白关窍,不再用手接他招式,闪身让开,脚跟反踢李三后膝。李三闷哼一声,往前顺势扑倒。句羊正要拿住他,李三抓起一捧雪,往句羊脸上使劲挥洒。句羊一时不查,给雪迷住眼睛,暗道:“不好!”李三哈哈冷笑,指甲抓上他手背,划开一道小口。
句羊只怕他逃跑,不想他自个撞上来,更不迟疑,闭着眼睛反手握住李三手腕。另一只手连点手臂“中府”、肩膀“天府”。右脚飞起,点他后心灵台大穴。李三几处要穴被点,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冷笑不止。句羊擦干净脸上残雪,道:“笑甚么?”
李三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抓不抓我,有意义么?”
句羊取下屋檐挂的灯笼,撕破纸皮,对光看自己手背。只见李三划破的小口子已经转为乌黑,另有一大片淤青,往四周扩散开来。句羊拔出腰刀,把那小口子划成二寸大小,登时血流如注。他从怀里翻出解毒药粉,薄薄敷在伤口上,黑血涌出,把药粉冲散了。句羊再取一点药粉,反复敷了二三次,毒血流尽。
李三见自己费力弄到的奇毒,一下就被解开,惨然道:“燕王的走狗,算你有几分本事。”句羊不响,拿着蜡烛走过去,李三道:“你要做甚么?”
句羊把他嘴巴捏开,上上下下照了一遍,没有藏毒药。这不是朱允炆的作风。他又割破李三衣服,简单翻了一遍,没见那个“焚”字纹身。李三乱骂不停,句羊道:“谁派你来的?”
李三啐道:“我自己愿来的。”
刺杀朱棣的无非三种人。朱允炆的刺客不必再提,还有一种不满新政的、一种因朱棣诛杀建文老臣,愤愤不平的民间义士。句羊想了想,道:“讲实话,给你一个痛快。”
李三道:“反正都是死,痛不痛快有什么关系?我情愿活久一点。”
这话相当奇怪。往常逮住的刺客,再不怕死也畏惧审问时的刑罚手段。句羊道:“有没有帮手?”李三说道:“只有我一个人。”
句羊冷道:“胡扯。曾奇不是你的帮手?”
李三面色微变,道:“我花钱请他带我进来的。”句羊道:“多少银子?谁联络的?”李三答不出来。句羊把灯笼挂回去,道:“这样吧,我带你回去审。”
他转头一瞬间,瞥见李三微微叹了一口气,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句羊立刻警觉起来。心中想:“留在这里审他,带回去审他,他都不害怕。为何一提曾奇,他就紧张了?而那曾奇分明不会武功。”李三道:“走呀,看你问得出甚么来。”
句羊心底一寒,想道:“是猪有问题。”他对李三道:“你的武功要做刺客,还欠点火候,毒药也一样。”李三说:“要你这个走狗教我吗?”
句羊道:“我见的刺客多了,怎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差不多能看出来吧。”李三呼吸一重。句羊仔细看着他的神情,又说道:“当真鲁莽的人,根本进不来皇城。你这样,有一点小心思,就不至于不自量力到这个地步。”
李三“呸呸呸”地吐了三口唾沫,说:“我就觉得我厉害,不行么?”
句羊道:“所以还有别人。”李三浑身一僵,说:“你不是猜到了吗?是曾奇。”
句羊心想,这几个人做刺客到底还是太嫩了。真正训练有素的刺客,稳住一个表情,一句话不说就好。讲得越多、动得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句羊道:“还有一个,藏在猪肚子里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