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出这一张照片对林瀚森来说反而是难的,他得空无一物,又得懵懂初开。
林瀚森体悟了半晌那种对视,其实又没有真正看见的眼神,但在相机里看起来还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昨天,你不是在楼下吗?”程珏启发他,“你在楼下,你问谁是袁颂。”
“嗯。”
“你看到什么?”
“很多圆脑袋。”
大家哄然大笑。
“后来呢?”
林瀚森挠了一把头,化妆师见状浑身难受,立刻跑上来给他重新定了个型。
“后来……冯总给我指了下,我就往上看。”
“对。”程珏拍了下大腿,“就要这个,就要这个往上看但还没找到的,这个眼神,就要这个过程,懂吧?”
在程珏殷切的目光里,林瀚森回答“懂了”,但脸上还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各就各位的时候,林瀚森悄声问离他最近的喻呈:“这是第几遍了?”
喻呈算了算:“第四版了吧。”
林瀚森捺着嘴角:“拍得我有点想哭。”
喻呈笑了,觉得这小孩挺好玩,自尊心强,有点桀骜的东西在身上,但性格不坏,关键是他看得出他有灵气,这个圈子里不缺好看的,关键是得灵,别等我说你怎么摆你就怎么摆,摆完了还得问这样对不对,那样对不对,就得啪得一下到位,把自己的理解通过肢体和眼神摆出来。
“你行的。”喻呈安慰道。
灯光亮起。
袁颂在往购物车里放草莓的时候,一抬眸,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回忆了一会,才想起这是高中班主任陈玉玲,她一边和身后的男孩聊天,一边将蔬菜水果放进拥挤的购物车。
她不怎么看价牌,把东西放进来的时候甚至是心不在焉的。她更多地去看身后的男孩,不时露出笑容。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母亲,面对被霸凌的学生会说出“你得跟他们搞好关系,你反思一下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孤僻了”这样的话。
袁颂想。她会不会对她儿子也这样讲呢?大抵是不会的,不然也不会他缠着要吃车厘子,她就给他买,她得说,你反思一下你要的是不是太多了。
不会反思的人,就会无忧无虑。他看着陈玉玲儿子那张看起来干净又张扬的脸,估计刚上大一,跟所有19岁的男孩一样,生活里单纯得只有学习、游戏与恋爱。他回家恐怕连车厘子都不用自己洗,菜也会因为有母亲而自动摆上桌,而自己的妈妈死掉了,就连他要死了,死前最后一顿还得用不甚熟练的左手,自己做给自己吃。
这就是反思的结果。
反思的最后,是自我毁灭。而这世间好的,甜的,酸的,红的,绿的,都入他们的肚腹。凭什么。
袁颂不知道自己的注视已经变得尖锐,变成一种令人不适的视线,以至于男孩抬了一下头,视线飘忽过去,似乎在寻找,又或者只是无意识地想摆脱。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们的视线触碰了。
而站在姜潮视角里的喻呈,也透过取景器和袁颂对视着。
镜头里的他是川流不息里的静止,是色彩斑斓里的暮色,是虚焦的模糊里不那么模糊的一个点。眼神就这么带过去了,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没有记忆的那种看到。
喻呈觉得额上在出汗,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让他觉得不可复现的时机。等待引发焦灼,让一分一秒都变得漫长,汗水滴下来挂住眼睫,眼眶刺痛,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恍惚间眼前人又变了,从袁颂变成潭淅勉。
潭淅勉看着他,用袁颂的灵魂看着他,欣羡他敏感多情的部分,琢磨怎么把他骨子里那点儿干净的东西抹脏,在说怎么拉扯这个世界共沉沦。
他特别特别恨,眉心是蹙的,鼻梁边皱起细小的褶皱,但是又有那么一点点由于长期凝视带来的深情感,好特别。
就在这一刻,喻呈手指颤抖地摁动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