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步九照便朝着那片他痴痴望了万年天光底下走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故他也没有看到,他走以后,雪人眨了眼,张了唇,亦有了心跳——一万年,就算是冰凉的雪,也该生出心了。
长雪洲的雪全在业火里烧化了,仅有被剑身护下的雪人完好无损。
雪人脑海中时而是步九照说他要走了的话,时而又是步九照求自己别走的话。
他垂眸望着自己动也不动的脚,心想:我没有要走。
他又抬眼,眼睁睁看见步九照被秦鹤收入镇锁千秋图,耳畔又是那句“人间太苦,你别来人间了”。
何处是人间?
步九照去的地方便是人间吗?
——人间太苦,你让我别去,你又为何要去?
雪人伸出取下剑,抱在怀中,朝着秦鹤离开的方向追。
他仍旧是不会说话,却在心里回答步九照:我听得到的,你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我不去人间,我只来救你。
你叫我盖住你,来救你,那我若盖住天地,便能救你了吗?
雪人下雪盖住了天地,却在天地间寻不到秦鹤的踪影,也看不到步九照去往的那处人间,他一直在找,路上饿了就吃点剑身上附着的步九照残留下的灵气。
三日后,灵气消散。
仿佛那只叫“步九照”的凶兽穷奇也跟着死了,天地广阔,雪人却寻不到一丝与他有关的气息。
他只吃过步九照给的灵气,步九照走了,雪人不知道他该吃什么。
他站在一处没有屋檐遮挡的空地上,学着步九照每年夏至日守在封印大阵旁那样,在夜色中睡去,等待黎明时的一缕温暖天光,忖思在那片步九照想去的天光里,他能找到步九照吗?
翌日,天光既至,冰雪消融。
雪人在地府里睁开眼睛,没见着天光,也没找着步九照,但看见了秦鹤。
秦鹤说:“原来那瑞雪是你下的啊。”
雪人能听懂秦鹤说的一些话,却不会说话,没法回他。
秦鹤又道:“才开灵智七天,话都没学会说就能入人间道轮回了,这让那些苦修千年万载,就盼着修炼成人的妖灵们见着,还不得嫉妒死你。”
“不过嘛,你这命格,做人也没什么好的……”
“罢了,万般皆是命,你去吧。”
秦鹤给他递来一碗汤,雪人看看手里的汤,又看看奈何桥的另一端。
秦鹤说,那里就是人间,不过做人没什么好的。
步九照也说,人间太苦,让他别去了。
雪人心想:好,等我救了你,我就再也不去人间了。
而又一次沐在雪中的步九照也在心里想:你要是真的听不懂我的话,就好了。
——人间真的很苦。
他看见他那么好的谢印雪在轮回里,从来没有长命百岁过。
一千多次轮回,世世短折夭亡。
步九照睁开双眼,在如墨暗沉的夜幕下,看见无数寒雪纷纷朝自己坠来。
他看了许久,心中再不盼着黎明携天光而至,只愿此夜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在外面肯定是不行的。
但在这不入轮回,只有他与谢印雪的壶中天地里,他要怎样都可以。
于是快天明时分,步九照返回与谢印雪睡觉的卧房,在桌上找到了镇锁千秋图的画笔,迅速落墨将白昼改为黑夜。
正欲放笔时,他又看见案桌上还搁着一幅谢印雪没写完的对子。
那对子只有上句,下句没写,步九照就顺手把下句写了。
然后他便化为原型——幼年态的,一股脑冲上床,钻到谢印雪怀里。
这大动静谢印雪不是死人就该被闹醒了。
他也确实醒了。
差点以为屋里进了大黑耗子,捉住后亮灯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变得跟只小猫似的步九照。
“……步九照?”谢印雪瞥了一眼窗外,见天还暗着,便扯了扯步九照的耳朵尖,“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装耗子做甚么?”
“这是我小时候的原型,不是耗子。”步九照扒在谢印雪胸膛前,听他的心跳,“我想这样被你抱着。”
“步九娇,你在对我撒娇吗?”
闻言,谢印雪弯眸轻轻笑起,他揪着步九照的后颈肉,把人拎高,目光在某处定定看了一会儿后,挑眉道:“你要是能这么一直小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步九照:“?”
谢印雪嘲笑完他,却也真顺了步九照的意,把人搂在怀里抱着重新躺下。
步九照的尾巴摇来摇去,亢奋地骚扰着谢印雪:“谢印雪,你想出去玩吗?”
谢印雪不堪其扰,把他尾巴攥住叫步九照安分些:“这不是该问你吗?一直想出去玩的可是你,不是我。”
步九照如实否认道:“我不想了。”
谢印雪以为他在口是心非,眼睛都没睁,慵声懒懒道:“外头天还冷,等天气暖和些我再陪你去吧,你把画带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