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季允想在锐坚营见他,也不说什么事,只让他不要直接靠近营地,而是等他来接。

程放鹤略一蹙眉,不懂季允怎么对锐坚营感情那么深,却还是让人备车。

下午,马车来到锐坚营,门口仍有守卫。

程放鹤见季允身边的随从蹿出去报信,片刻之后,季允不知从哪冒出来,和随从配合,从背后一掌拍晕一名守卫,在被看清之前就清空了门口。

几十米外还有更多人站岗,可季允朝他们做个手势,对方却好似没看见这边的动静。

季允这才来到车前朝程放鹤一礼,“请侯爷随属下入营。”

“你方才……”

问话被季允的一个摇头打断,程放鹤只得随他进去。

二人来到一处军士住的营帐,帐帘却从内锁住,季允贴上去道:“我是季允,我带临川侯来了。”

帐帘掀开一条缝,里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才掀帘,才迎他们进入。

程放鹤略感讶异,营帐本是军士休息之所,此时被褥堆在一旁,空出大片地方,而众人正穿铠甲执长剑在帐中操练。

他们气势不减,号令声却压得极低。季允取来一套铠甲和剑,“侯爷瞧瞧这军备。”

“有何区别?”程放鹤看不出这东西的好坏,只觉得色泽比以往鲜亮。

季允道:“这才是工部给锐坚营铸造的军备,马丞相却让徐将军卖了换钱,徐将军悄悄藏在仓库里,足够每人一套。属下几日前打开仓库,把铠甲和剑发给了他们。”

“他们为何在此操练?”

“蒋副将停了营中操练,但功夫不可荒废。属下将《行军新法》里操练的方法写给他们,让他们按营帐一同修习。”

季允视察过操练情况,向发令的伍长点拨几句要点,便带程放鹤去了下家。

一连几个营帐都是如此,军备精良,士兵刻苦。程放鹤想的却是,季允一个个营帐游说,这得花多少工夫……

途中还遇见送饭的,程放鹤瞧那饭里没掺杂质,说是侯府送来的米。

程放鹤越看越不解,“季郎要做什么?”

季允带程放鹤回了自己营帐,摊开一张锐坚营地图,画着各处兵力和攻守路线。

他郑重一拜,“丞相命蒋副将控制锐坚营,营中多有不满。属下稍加试探,他们便一呼百应,听闻侯爷送来粮米,只愿追随侯爷。”

“如今兵力与军备俱已妥当,只需侯爷下令,四方军士便可占领主帐,擒拿蒋副将!”

“到时锐坚营悉归侯爷掌控,朝廷忌惮外敌,不敢不供给粮草。等打退夏人,侯爷便是这营中名正言顺的主人!”

两名随从听得激动不已,程放鹤却眉头越压越低。

整个计划听上去很诱人,但最关键的问题是——越国不可能打退夏人。

越国腐朽早已不是一两日,没有马丞相,这个盘根错节的朝堂也会由别人操控。如今死而不僵,徒有繁华罢了。就算季允夺得下锐坚营,也救不了这个行将覆灭的朝代。

况且程放鹤不能让越国战胜。穿书者无论是否完成任务,只要彻底转变了剧情方向,世界崩塌,就会和系统一起被抹杀。

后一个理由季允不知道,但前者,程放鹤不信季允想不明白。

“季允,随本侯回去。”程放鹤的语气不容置疑。

季允还要再劝,话未出口,先被程放鹤抓着胳膊拽出营帐,拉到车上。

“回侯府。”

车上,季允侧坐着,握住临川侯的衣角,“侯爷不能再等了。待夏国打进来,营中将士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程放鹤用掌心移开他的手,收拢衣摆,“你我救不了他们,还要和他们一起去送死么?”

在程放鹤眼里,拯救锐坚营的唯一方法是就地解散,但那根本不可能。

“季允,大才者担大任,你要救的不是锐坚营,也不是越国——是天下苍生。”

季允不断摇头,微颤眼波里似有说不清的心绪。程放鹤担心话说重了,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肌肤相触的一瞬,少年却开始发抖。

“侯爷让属下拜师、练武、读书,想的从来不是季允这个人,而是天下苍生,对吗?”季允咬得唇瓣发白,“可季允见您的第一面,就把其余的排在了侯爷之后。”

“无论战局如何,季允都有本事护得侯爷平安!”

车厢狭小,不然程放鹤觉得季允定要跪在地上,此时他只坐了个边,身子压低,话音是强撑的冷静:“属下愿一生侍奉侯爷,只属于侯爷一人,侯爷可否也……”

“属下斗胆,”他缓缓抬头,眸光执着坚定,“季允甘愿做您的随从,却更想与您并肩而立。”

车厢里空气凝固,但闻吱呀的车轮声。

许久,程放鹤轻嗤道:“季郎的意思是,想让本侯娶你?”

“不、属下不敢……”季允话音很快低下去。他方才的话实在没有第二种理解。

这个时代中显贵男子纳男妾的不少,娶男妻的却不多,即便生来喜欢男子,很多人也选择娶女子为正妻。毕竟需要嫡子继承官职爵位,愿娶男妻的往往是不在乎名利之人。

程放鹤现在仍是越国临川侯,一个随从向他提这种要求,的确需要很大勇气。毕竟季允求的不只是地位,更是临川侯为他守身,像他一样承诺一生只爱一人。

——而程放鹤等的就是这句话。

“本侯娶你倒没什么,”程放鹤淡淡道,“只是娶你之后,可还能纳其他的妾室?”

“这……属下……”季允哽着脖子,像是被卡住似的。

程放鹤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答应,却根本给不出拒绝的理由。

程放鹤扶着他的肩轻轻揉捏,迫使他紧张的身体放松,“季郎这几日累了,别想太多,歇歇吧。”

他说着别过头去,听见季允几次开口叫他,却一声也没应。

回到侯府,程放鹤让季允继续住在无心阁侧殿,只管叫他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旁的一概不说。

季允明白,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侯爷不让他上战场,不让他管锐坚营的事,也不想给他一个名分。

他在房里枯坐整夜,没向任何人诉苦,亦无人主动关心。

次日他洗了脸,重新装束整齐,不像从前一样过问侯爷的情形,而是去侍卫所找师父。

“你怎么来这了?”林执中有些讶异,“你……想好了?”

季允摇头,“一味想下去也没有结果,侯爷不愿让弟子在锐坚营做事,弟子思来想去,能做的只有护卫侯府。”

“师父在府上练兵多年,如今边境生乱,万一……侯府也该做好预案才是。”

林执中下巴朝里间一抬,“侍卫所练兵的档案都存着,你自己去做吧。我和临川侯没什么交情,不愿替他操心。”

“师父想离开越国吗?”季允忽然问,“不如和侯爷说,侍卫所的事弟子来管,不要再拘着师父了。”

林执中冷哼,“你担心为师对临川侯不利?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他。”

季允拜过师父,一头扎进侍卫所档案中。有了编兵法的经验,他看这些文书轻车熟路,很快发现林先生是侯爷说什么她做什么,只管完成侯爷的要求,而不主动谋划整个侯府的布防。

他现在要做的,则是将训练有素的侍卫重新编队,分配兵力,确保侯府面对外敌时没有弱点。

这事难在繁复,好在季允本就是细致的人,一整天在书房也坐得住。

他花一天理清了侍卫人数和武功水平,第二天巡查各出入口和围墙,结合周围环境藏人的可能性,决定各处兵力和应急计划。

他实在太过操心侯府安危,折腾完侍卫所还不够,又列出府门和围墙不牢固之处,不敢让自家随从动手,便从外头雇老练的工匠。

侯府众人看着季公子砌墙,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却不解——边境战事离京城还远着,季公子未免杞人忧天了吧?

季允不管旁人怎么说,一心扑在加固侯府的工程上。只是偶尔,他会无端想起侯爷,心痒难耐,熬到夜里回无心阁看一眼,侯爷都不在卧房。

眸中那点期待的光黯淡下去,季允默默回屋,第二天如常去侍卫所做事。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季允从侍卫所出来,见一队杂役提着食盒和酒坛匆匆走过,顿时警惕起来,问:“送的什么,送去哪里?”

侯府下人用饭都在伙房,只有侯爷的饭食会用到食盒,但这明显不是去无心阁的方向。

队里一人立即回答:“送饭给后院的主子们。”

“后院?侯府除了侯爷还有别的主子?”

“还不是丞相府送来的主子,还有南风馆……嗐,季公子自然也是主子。”

季允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南风馆?什么丞相府?丞相府送给侯爷的美人……侯爷不是送回去了吗?!”

“送回去?我们也不知道。丞相府来的主子们在后院好些时日了,没听说要送走啊?”

那人朝季允一礼,“侯爷最近宠爱后院的主子们,我们可不敢耽搁,先告退了。”

随从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季允仿佛被当头一棒,头晕目眩。

侯爷悄悄收下了那些美人,不让他进后院是怕他看见,最近不在无心阁,是因为宠爱旁人……

他不信!

天盟树下悬挂红绸的画面犹在眼前,侯爷怎么可能这就另寻他人?!

季允快步走向无心阁,见魏清守在寝房门口。

“季公子来了?侯爷也才从后院回来,说今夜不要人伺候。”

季允喘着粗气上前,生硬道:“我进去和侯爷说几句话。”

他不顾魏清的阻拦,径自推门而入。

屋里,临川侯斜倚着榻,玉簪束了一半发丝,另一半垂落及腰,散在腰间垫的金丝软枕上。炭火烧得足,侯爷的鹅黄外氅未系带子,露出贴里的中衣,薄得几乎看得见肌肤纹理。

临川侯本对窗吹埙,曲调苍凉幽绝,似悲似怨,一向聒噪的喳喳静静偎在他肩头。

开门声并未中断连绵乐声,纤指在音孔间游移,他随意往门口递个眼风,眼尾暗红妖冶神秘,足以令人把目光钉在那风华绝代的半张容颜上,从此再也移不开。

一曲终了,程放鹤眯起眼,“季郎不听话了。”

“本侯身子吃不消,今夜你回去吧。”

季允方才还沉湎于侯爷的容貌气度,此时如梦初醒,紧咬下唇:“属下来见侯爷,就不能有别的事了吗?”

“哦?什么事?”程放鹤也不恼,随手将垂落身前的发丝撩到肩后,白皙的脖颈露出,上头却染了几抹异色。

季允眉心一跳,不禁上前,他清楚地看到,侯爷的颈上数点红艳,就像……嘴唇那样大小。

他声儿发颤,“属下侍奉侯爷沐浴就寝,不在这过夜。”

“也好,本侯白日里……的确忘了沐浴。”

季允去配殿命人烧水。

木桶摆在寝房里,他先倒两盆沸水,凉水则是一边试探温度一边加的。每次伺候侯爷沐浴,季允总有几根手指被热水烫红,但只有从热到凉试探,才能模拟肌肤适应水温的过程,给侯爷备下最初觉得有些烫、慢慢入水后感到全身放松的温度。

“水已备好,侯爷请宽衣。”

往常给侯爷宽衣,季允都会观察人的反应,若眼中露出些许欲念,他动作间便“不经意”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今日他本也打算这样,可一解开里衣的系带,他的手顿时僵住——

不仅是脖颈,侯爷的胸前、侧腰、脊背……全长着那东西!

而他上一次与侯爷亲近,已是大半个月之前了。

“季郎?”程放鹤发出软软的鼻音,对他的停顿表示不满。

季允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强行保持冷静,替他褪去布料,视线向下看时更为扎眼,连脚背上都……

他扶侯爷入水,湿漉漉的发丝将锁骨的红遮得若隐若现。隔着蒸汽与水波,他仰慕尊敬的临川侯仿佛一个饱经摧残的玩物,留下一身屈辱的印记。

可季允心里清楚,这偌大侯府,没有人未经同意就能亵玩临川侯。

一腔疑问被咽下,季允觉得没必要开口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替侯爷备下巾帕和换洗衣物。

“季允告退。”

他强装镇定回屋,听着寝房传来的水声,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