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世界纪录的WR色块不出意外地浮现在阿洛伊斯的名字之后。
凌燃只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弯腰敲打着几处关节,等待广播叫到自己的名字。
网友们则是已经麻了。
甚至有人开始了调侃,“该不会燃神一会又把记录给抢了回去吧?”
这可太戏剧性了。
不想,不能想,这样一想,就觉得阿洛伊斯好像有点惨。
每一次都是刚刚打破记录,就马上再被抢走。
但更多的网友则是在担心。
“凌的短节目只比阿洛伊斯多了不到一分,他还需要拿到更多的自由滑分数才能战胜阿洛伊斯。但那些裁判们真的会给他更多的分数吗?”
最后一句戳中了所有冰迷们的心。
有人在论坛直播楼里暴怒,“能不能公平一点!奥运精神,体育精神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看到没有水分和偏颇的分数!”
然后马上就有人回复了他,“这里(附上链接),有一组专业裁判正在实时评价裁判们的打分,当然了,因为不在赛场的缘故,他们只能给出大概意见。但我看了看发现裁判们都是国际赛事的熟面孔,专业性应该都没问题。”
还有这样的事?
不少好奇的冰迷顺着链接点进了一个直播间,出乎意料的是,直播间里已经有了不少观众,大家正在讨论阿洛伊斯的最后一组失误的跳跃。
屏幕里的班锐正装领结,操纵电脑慢放冰协安排的记者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跳跃画面,语气辛辣地进行点评。
“lz跳起跳前用内刃是惯性,需要有意调整。阿洛伊斯压刃压得一向不怎么好,甚至还有点pre过度的毛病。lz跳可不是天然容易有pre的刃跳和t跳,这大概也是他一直没能很好掌握f跳的原因。再加上他落冰的重心不稳,这个跳跃的执行分,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只会给到+2。”
他看看其他几位对滑联同样不满的裁判兼多年好友,“我们九位综合给出的分数最终是+2.13,现场的裁判们则是给出了+3.51的高分。”
班锐耸了下肩,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直播间的网友们已经什么都懂了。
别出心裁的直播一下就吸引住刚刚点开直播间的冰迷们。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知名裁判坐在这里,他们不怕得罪滑联吗?
这不就是公开跟滑联叫板吗?
不过,掀裁判组猫腻什么的,也是真的过瘾。
大家伙嘿嘿一笑,都嗅到一丝吃瓜的味道,纷纷在这个直播间驻扎起来。
班锐看着直播间飞速增长的人数,再看看画面里已经等待着入场的少年身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已经占据了舆论高地,赌上了自己的裁判生涯,赌滑联丢不起这个脸,就为了给你争取一线喘息的机会。
所以凌燃,准备好了吗?
无数人的目光都落在冰场入口的修长身影上,在场的华国观众们简直恨不能跳到冰面上围着少年加油助威。
“凌燃!加油!凌燃!加油!”
有节奏的呼喊声从遍是红旗的观众席一角响起,很快,就传遍了四面八方。
其他国家的冰迷虽然不会说华语,但这四个字明显就是在为凌加油,他们不知不觉也开始跟着华国冰迷们一起呐喊起来。
“凌燃!加油!”
短短四个字,简短有力地汇聚到一起,越来越大的声浪壮观到险些冲破奥运场馆的天花板。
以至于凌燃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分辨出广播声,并且在广播响起的下一瞬就跟自家教练击掌入场。
少年滑入场中时优雅地扬起了手臂。
无数闪亮的碎光就如星辰般洒落在所有人的眼眸。
于是观众们简直跟疯了一样,尖叫和掌声铺天盖地席卷场馆。
“凌燃!”
“凌!”
“凌酱凌酱!”
从来没有哪位选手能受到观众们这样热烈的欢迎与喜爱。
以至于刚刚退场的阿洛伊斯背脊僵了下,才抬步望后台走去。
有媒体试图采访他,青年却只是疲惫一笑,指着场中的少年身影,“看到了吗,那才是你该采访的人。”
自己的时代已经落幕,而凌的时代才刚刚到来。
不服老都不行了。
阿洛伊斯突然就跟自己达成了和解。
他在进入后台前看了眼如坐针毡的裁判席,忍不住冷笑了下,才一头扎进了帐子里。
裁判组现在的确是如坐针毡。
他们再掌握着选手的生杀大权,面对沸腾的民意,也还是会心里打颤,生怕自己还没有走出赛场就被愤怒的冰迷们围住撕碎。
不过好在昨天夜里滑联松了口,要求他们尽力而为的同时,也要克制着不要被冰迷们抓住把柄。
那么就只需要浅浅地压一下就好。
裁判组们心领神会,没有人打算真的下狠手。
稍稍压一点就好,他们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场中滑近的身影。
然后就看见少年如风一般从他们每个人的面前滑过,目光也是同样。
凌是在挑衅他们吗?
不少人都想到少年在昨天短节目时的那个笑。
事后回想的时候,他们的确很恼火。
可现在凌没有笑,却比笑了还让人坐立不安。
裁判们忍不住腹诽,节目快开始吧,早打分早完事。
观众们也期待着节目的开始。
“快点快点!”
“啊啊啊,好着急好着急!”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少年已然滑过冰场半圈,在八字划痕的交叉点立定,微微抬起下颌,向场外点了下头。
于是,钢琴的声音就从观众们的头顶流淌出来。
on the ice。
在冰上。
伴随着乐符,凌燃振臂,俯身,滑行,开始了自己迄今为止,最高难度的一套自由滑节目。
也是讲述他前世今生与花滑所有过往的节目。
没有人比凌燃更了解这套曲子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也不会有人比他更能将故事的主人公带到所有人的面前。
因为他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
他演绎的就是自己的故事。
温柔细腻的乐符声里,少年在冰上留下蜿蜒不断的白痕,扬起的那只手就像是在试探冰场的余温。
这是他与花滑的初遇。
出身福利院的孩子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冰上的精灵。
他目不转睛,他向往好奇。
唰唰的划冰声诉说着他们的相遇。
光洁冰面上的道道白痕就是精灵存在的证明。
少年轻盈地转身,切换着右脚的内外刃,干净准确地接上莫霍克步法。
刀刃再次变换的一瞬间,少年修长的手臂向上舒展着,有力一振,连指尖都是绷紧的。
就像是被一道春风拂过。
少年扬起脸颊,眼里满是渴望。
他看见了自己贫瘠生活里从不曾有过的美与艺术。
也看见自己此后一生的向往与追求。
就像是宿命般的,他遇到了自己的伯乐。
那个胖胖的和善教练,手牵着手将他送到了洁白的冰面上。
我可以吗?
我也可以成为冰上滑行的精灵,为所有人带来那么精彩的表演和节目吗?
前世薛林远点头微笑的画面在少年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甚至从记忆深处依旧清晰的画面里,从薛教的眼睛倒影里看见了那个瘦瘦小小,不够自信的自己。
真弱,也真丑。
可那双眼里却在得到教练回应的时候骤然亮起。
记忆中自己眼神亮起的一瞬间。
凌燃追着风,后滑着,右脚紧贴着左脚踝换刃,左刀齿向后点冰一瞬,纵身一跃。
纤长的身影在半空中旋转。
足足四圈。
稳稳落冰!
漂亮!
掌声和欢呼声充斥场馆。
凌燃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他垂下眼,在滑行中注目冰面,就看见自己比星星更明亮,从前世燃起后就再不曾浇灭的眼神。
少年微微合着眼,舒展双臂,双手随着乐符轻轻抓握。
前世的一幕幕从他脑海里飞快闪过。
他咬牙挺过数年的刻苦训练,站到国际的赛场上。
一骑绝尘的跳跃天赋和第一枚银牌。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华国的希望。
鲜花与赞誉纷纷落在他的头顶。
名利凌燃不稀罕,他只是单纯以为自己会像所喜爱的那些运动员一样,演绎出无数更好更精彩的节目,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上他的表演,能拿到更多更好的金牌。
真好啊。
充满希望的未来。
凌燃甚至能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站上国际领奖台时的畅快与意气风发。
他在镜头前露出了很傻很天真的笑容。
那样纯然的欢喜。
是自己第一次得到这么重大的荣誉。
少年回忆着过往的心绪,在行云流水的华丽步法里从观众席面前滑过。
冰蓝色的考斯腾带着风,流淌着梦幻里的银河。
可这样的荣誉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到来。
大奖赛,世青赛,世锦赛,四大洲……
他总能站到领奖台上,挂上银白的奖牌。
少年心里高兴着,自豪着,眉眼都张扬地舒展开,却也嗅到了某种不祥的前兆。
可他到底是欢喜的。
也是充满希望的。
于是,乐声起伏里,少年脸上带着笑,从冰面高高跃起,很顺利地完成了编排很紧凑的4s和3a。
跳起的身影又高又远,还能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在冰面上。
就连冰刀落冰的声音都是清脆绵长的。
更不要说起跳落冰前后留下的冰痕细且清晰,就像是用工具画出来的一样圆润。
这样完美的跳跃赢得了所有观众的心。
就裁判们都要犹豫一下,才能给出他们认为尽可能最低的分数。
这样的分数很快得到班锐的无情吐槽。
“比短节目多上一点点的执行分,虽然还没有接近凌燃的3a执行分记录,但也在正常范围之内。”
班锐不甚满意的语气听得直播间观众们都愣了一下。
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有人抖着手在屏幕上一语道破,“明明已经是很高的执行分了,都没有几个人能达到这个水准,为什么说得跟大白菜一样。”
大家都反应过来,对啊,明明就是很高的执行分了!
也有人弱弱提醒,“可那是凌啊,他当然能拿到更高的分数。”
好像这么一想也对。
网友们立刻义愤填膺起来,“狗裁判,又压分!”
如果是凌的话,他当然应该得到更高的分数!
观众们还没有发现这样的念头已经在他们脑海里根深蒂固。
毕竟就连最挑剔的技术性冰迷也很难挑出凌燃刚才几个跳跃的毛病。
这位来自华国的运动员明明比其他选手都要瘦弱,骨头架子也小,但那道纤细的身躯里却像是有这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虽然他们总在论坛里调侃凌的血条最短,可这么多场比赛跟下来,从没有人看到凌真的坚持不下来过。
哪怕受了伤,哪怕冰面有问题,哪怕编排了远超承受能力的难度,他好像都能咬着牙坚持下来。即使好几次都被大家看到,他滑完之后瘫在冰面上,累得疼得站都站不起来。
但他依然滑下来了,并且拿到了最好的分数。
用无与伦比的实力,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
想到这里,观众们心里突然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们看着凌燃在冰上继续自己的编排,随着第一个小高潮跃入腰腿圈起的甜甜圈旋转,心脏有了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真美,也是真的很坚强。
他们痴迷地观看着,突然就发现一个细节。
“凌的考斯腾,腰部一下,是不是有若隐若现的红色?”
“好像是有?”
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验证了。
因为少年已经在乐声里松开冰刀,重新站直在了冰面上。
这件考斯腾是由层层叠叠模仿冰凝结后晶簇形状的冰蓝布料制成,垂坠感很好,只有在高速旋转扬起时,才能看见根部的一点点红。
这是华先生再次修改时增加的设计。
很细微的一点红,隐藏在每一片冰蓝晶簇生出的跟部。
就好像那些冰晶是从少年纤细的身躯里生长出来,每生出一片,都要付出裂开肌肤的痛苦代价。
有点残忍和血腥。
凌燃却很喜欢这样的设计。
他在乐声里酣畅淋漓地抒发着自己在察觉危机前的最后狂欢。
那是他前世最自信骄傲的一段时光。
夺目和耀眼就是他的代名词。
华国男单的一哥,世界第二的运动员。
考斯腾上缀满的碎钻流光都是在为他取得的成绩迷离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