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国际滑联能给出的津贴很少,除去安排好的住宿之外,据说只能勉强实现三明治自由。其次,目前的大环境里,裁判员受制于人,就连裁判长都未必有打分自由,滑联和冰协的手伸得很长,赛前培训时被各种限制暗示打分,对真心热爱花滑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
所以班锐这种已经在裁判界待了那么多年的资深裁判都萌生出要退的意思。
没道理阿洛伊斯作为一名顶尖运动员,明明深谙其中内幕,反而向往成为一名裁判。
凌燃不能理解。
但这是阿洛伊斯自己的选择,他也就当做自己没有看见。
到了冰场,果然像阿洛伊斯说的那样,人不多,冰面很大很平整,老板也很和气。
解决了燃眉之急,薛林远登时就笑开了花。
凌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换好了冰鞋,开始绕着冰场小跑热身。
很快就听见身后有人逼近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阿洛伊斯脱掉外套追了上来。
“一起?”他笑得阳光。
凌燃就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绕着冰场慢慢地跑,甚至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一直到凌燃觉得筋骨都活动开,才停了下来。
少年微微有些气喘,扶着膝盖弯了下腰,反观阿洛伊斯连呼吸都没乱多少,乌黑眼里不知不觉就流露出点羡慕。
阿洛伊斯就眨了眨蓝灰的眼,“我比你大这些岁,不是白长的。”
凌燃翘了下唇角,然后跟着他一起上冰。
各自活动一会,阿洛伊斯就滑了过来,语气很期待。
“凌,我看过你的视频,可以看看你的4f跳跃吗?”
凌燃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不远处的护栏边就有人高声喊起了阿洛伊斯的名字,还嗷嗷嗷地尖叫起来,堪比海豚音。
明显是粉丝。
阿洛伊斯有点无奈地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对方就捂着嘴蹦了起来,高兴之意溢于言表。
凌燃对阿洛伊斯的人气有了新的认知。
可同时也有点怀疑,冰场人是少,但如果总有阿洛伊斯的粉丝来往,大概也会很热闹吧?
可阿洛伊斯的下一句就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是约翰大叔的小女儿,”他指了指冰场外还在兴奋小跳的可爱小姑娘,“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一直很喜欢看我的比赛。”
“她不会打扰到我们,只是太久没见,打招呼的方式热情了些。”
阿洛伊斯的脸上挂着点无奈的笑,“放心好了,约翰大叔会替我们拦住那些狂热的粉丝们。”
他话音一转,显然没有放弃刚才的请求,眼里很是期待。
“凌,4f,可以吗?”
凌燃看他一眼,足尖轻动,后退着滑开。
少年现在的体力还做不到不需要助滑就原地干拔,他需要更大助力的空间。
冰场边的小姑娘梅丽就嘟起了嘴。
阿洛伊斯还在跟他说话呢,那个少年怎么突然滑走了?
那可是阿洛伊斯啊!
他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
梅丽在心里腹诽,看见阿洛伊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瘦瘦的华国少年,就有点酸酸的,看他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不能多看看我呢?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情绪上头起来完全不讲道理。
她对花滑不怎么感兴趣,喜欢的只是从小就一直喊哥哥的阿洛伊斯而已,所以对凌燃这张花滑界才出道的新面孔还真是完全不认识。
她只是酸溜溜地发呆。
然后就看见少年向前压步,单足在冰上一个转体,然后就点冰跳起。
眨眼间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然后唰得一下落冰。
咦?
小姑娘梅丽愣了一下。
这个人的动作好像有点帅气。
跳起的姿势很好看,双腿都夹得紧紧的,整个人紧紧绷住,纹丝不乱。
落冰的时候姿态就更好看了,双臂像翅膀一样往后舒展开,没有落冰的那条腿很优雅地在空中划完弧线才慢慢落下。
不爱滑冰却喜欢舞蹈的梅丽甚至觉得少年的动作透着一种,舞蹈老师总说的,肢体延伸的美感。
可那又怎么样,也就是跟阿洛伊斯勉强打个平手。
她戴着十级粉色滤镜,有点不服气地想。
然后就看见阿洛伊斯也用相同的方式起跳,结果一下摔倒在冰面上。
“啊!”梅丽下意识捂嘴惊呼。
可阿洛伊斯自己很快就站了起来。
梅丽目不转睛地望着,生怕暗恋的大哥哥真的受伤。
冰上,阿洛伊斯一边抖落身上的冰碴一边苦笑。
“f跳也一直是我的短板。”
凌燃扶着挡板,生硬安慰道,“但除了f跳以外的其他跳跃,您都掌握得很好。”
这话不是假的,阿洛伊斯曾经在赛场上跳出过4lz,4lo,4s,4t,这可是足足四种四周跳,虽然并不是在一场比赛中全部跳出来的,但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实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像自己一样集齐五种四周跳……甚至曾经梦想过六种四周跳。
以滑联这个赛季公布的裁判技术手册规则来看,他们的确在鼓励运动员们冲击更多的四周跳,但并不是说一定要集齐所有的四周跳才能拿到最高分。
扬长避短的编排只需要运动员掌握部分四周跳,就已经足够。
别的不说,4lz比4f的难度差别不大,但从分数的角度来说,4lz反而会更划算一点。
可阿洛伊斯那双蓝灰色的眸子却像是直直望进了凌燃心底,“这话很中听。但如果是你,你会甘心吗?”
即使能拿到高分,但始终存在攻克不了的跳跃,你能甘心吗?
凌燃手指蓦得收紧,然后缓缓摇了下头。
他想拿到所有的冠军,但他更希望自己成为行走花滑道路上的挑战者。
不断地挑战更难的高度,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一次又一次突破自我带来的满足与自豪感,其实并不亚于金牌能带来的快乐。
这也是他前世能咬牙撑下来的原因之一。
阿洛伊斯拍拍少年的肩,很是遗憾,“我大约是年纪大了,有点练不出来了,但你却可以。加油,我很期待你能在赛场上为我们带来全五种四周跳的那天。”
说起这样美好的愿景,凌燃眼眸瞬间变亮。
“我会努力的。”
阿洛伊斯就笑了起来。
他们很快分开,继续自己的练习。
一直到天色变黑,才恋恋不舍地一起下了冰。
凌燃的训练时间一直很长,还是头一次见到能跟他一起从上冰练到下冰,连休息都在冰面上的。
甚至有一种遇到知己的爽快感。
他不由得多看了阿洛伊斯一眼。
阿洛伊斯能站到现在的高度,应该是付出过不少努力,那自己也要更努力才行。
少年暗暗下定决心。
一连赛前的几天都泡在冰场里。
他跟阿洛伊斯就像是暗地里憋着一口气,两个都需要倒时差的人愣是几乎每天都一起同进同出,一点都没有荒废过时间。
一眨眼,就到了短节目抽签当天。
凌燃一进后台,就发现位置上坐着的都是熟悉的身影。
卢卡斯坐在第一排,大大咧咧地挥手,“hey,小鬼,我们又见面了!”
他大约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美味的饺子,脸上的笑都变得真切。
西里尔把玩着昂贵的钢笔,懒洋洋地抬起眼,一副贵族少爷的做派,在凌燃望过来的时候就矜傲地点了点头。
安德烈轮廓深邃,颜色浅淡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凌燃客气地一一回望,视线在第三排的另一张东方人面孔上停了一下,见对方含笑内敛地点点头,就也客气地点了下头。
这应该就是还没有在比赛遇见过的牧野千夜了。
凌燃收回视线,见阿洛伊斯冲他招手,就坐到了对方身边,顺手解开了正装下摆的两粒纽扣,正襟危坐。
赛方的工作人员正在宣读相关规则。
薛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就高兴。
上一次世锦赛的时候,还是明清元领着引荐,这些花滑界如雷贯耳的名人们才敷衍地多看了自家宝贝徒弟两眼。
谁能想到,才刚刚一年!
不不不,甚至还不到一年!
他们家凌燃就凭着自己的实力让这些人都不得不多看一眼。
薛林远心里感慨万分,看着自家徒弟一脸平静地坐在阿洛伊斯旁边,心里就更自豪了。
跟这些顶尖选手坐到一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还能不显山不露水,不骄不躁的。
这孩子别的不说,心性那叫一个稳。
稳点好稳点好,多少天才流星一现,不就是因为骤然成名后心态失衡吗。
他们家凌燃肯定没有这个烦恼。
薛林远正想着,赛方的工作人员就拿着抽签袋走到了选手们的身边。
赛方要求按照世界排名抽签。
阿洛伊斯第一个上前,顺利抽到四号。
算是很不错的顺序,他挑挑眉,心满意足地走回座位。
其他几人也依次抽出了三号,二号,六号。
就剩下凌燃和西里尔了。
眼瞧着西里尔就要上前抽签,薛林远的一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袋子里只剩下五号和一号了。
可千万别抽到五号,他盯紧西里尔的手,在心里一个劲地替凌燃祈祷。
其他人则是一脸兴味地在看笑话。
没办法,人类的本性就是幸灾乐祸和吃瓜。
他们都忍不住地想知道谁会是抽中第一的幸运鹅。
西里尔屏住呼吸,飞快把手伸进袋里又抽出。
他刚展开纸条,薛林远就无意识踮了下脚。
可惜离得太远,看不见。
西里尔其实也很忐忑,但在看见自己手中纸条上的数字的一瞬间,就挑眉戏谑地看了凌燃一眼。
凌燃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