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燃早就准备好了,嘴上却说的简单,“我有很多衣服,找一件能上冰的,并不是很难。”
霍老爷子年纪大了在家荣养,最喜欢的就是对他这个小辈嘘寒问暖,霍家祖宅里甚至有好几个房间被辟成他独属的衣帽间。
带来的衣服里,就有凌燃想要的。
看凌燃这么笃定自信,薛林远晕晕乎乎地答应了好。
可等冷静下来,就有点慌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能在干巴巴坐在赛场观众席上等着凌燃出场。
主办方在平台开了直播间。
兴奋一天的网友们闻风而至。
弹幕密密麻麻,仔细一看,全是凌燃和燃神的字样。
【铭时是真的】也来了。
只不过她改了个名,现在叫【燃神冲冲冲】
她焦急地等待着凌燃出场。
直播间里的人都跟她一样焦急。
因为主办方卖了个关子,没有公告凌燃的表演滑曲目,现在大家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了。
【凌燃不会也要整活吧?】
【送给花滑一个好苗子,花滑还你一个好摇子】
【讲道理,我居然有点想看凌燃整活……】
【我也是!】
主持人拿捏着气氛讲了几句,就提高了音调,笑容满面,“大家想不想知道,我们的冠军,凌燃,今天的表演滑节目是什么!”
【想想想,赶紧让他出场吧!】
【快快快!搞快点!】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光环的出口。
聚光灯里,一个修长柔韧的身影乘风而来。
他的身影笔直,双腿稳稳立在冰上,气势十足地一字巡场地从入口滑出。
直播间当即就嗷嗷嗷地叫了出来!
实在是太帅了吧。
复古华丽的宫廷风衬衫,是低调优雅的珍珠白色,袖口缀满繁复的玫瑰蕾丝,领口系着暗红的丝绸蝴蝶细结,在聚光灯下流淌着脉脉柔光。
他的衣襟上甚至还别着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少年微微抬起眼,俊俏的脸庞在聚光灯的照耀中熠熠生辉。
他单手抚胸,弯腰行了个体面优雅的绅士礼。
【是精灵变成了王子吗】
【好帅(星星眼)】
【血槽已空……凌燃他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主持人滑下了场,将舞台留给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请大家欣赏凌燃为我们带来的表演滑——午夜安魂曲!”
居然是午夜安魂曲,弹幕当时就炸了!
午夜安魂曲,是百老汇经典歌舞剧中的一出,名气很大,不少人都看过。
讲的是最后的吸血鬼王子拉斐尔因为渴望光明,被吸血鬼猎人诱骗出城堡,融化在清晨第一抹阳光下的故事。
这是一出悲剧,把它改编成花滑节目,真是头一次见。
观众们都很好奇,还有人开始在弹幕上科普这幕歌舞剧的背景。
但更多人的是在调侃。
【王子倒真是王子,可惜是吸血鬼王子(手动狗头)】
【怪不得燃神会穿得这么华丽】
不管直播间如何震惊激动,凌燃已经站到了冰场中央。
聚光灯从上方打下,将他整个笼在炽白的光柱里,是黑漆漆舞台上唯一的光亮。
无数摄像头自动转向凌燃的方向,捕捉少年的一举一动,传递到观众们迫不及待的视网膜。
无数人的瞩目中。
凌燃深深吸一口气,原地一个转三就滑了出去。
钢琴键沉沉落下。
乐声沉郁。
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黑。
是吸血鬼千年不变生活的底色。
没有阳光,没有温度,每天苏醒第一眼就是沉甸甸的棺木。
压抑,还是压抑。
凌燃扬起手,踏着华丽飒沓的步法,在冰场里一圈圈滑行。
瘦长的身影孤单,寂寞,茕茕独立。
迎着凉风,过往的一幕幕在少年眼前闪过。
他没有家人,被丢弃在福利院。
十几年的艰难苦痛却只能拿到一枚又一枚的银牌。
尖刃切开冰面的唰唰声,是生命里唯一的安慰和救赎。
却因为年龄和伤痛不得不选择退役。
金牌是什么模样?
他此生都不会知道了。
酸涩,难过,痛苦的复杂情绪一拥而上。
少年低敛着眉眼。
滑行的速度迟缓且忧郁。
就像明明已经拥有了华丽的衣衫,高大的城堡,无穷无尽的生命,却永远都高兴不起来的拉斐尔。
笔直的双腿交叉着在冰上滑行,凌燃无声地抬起头,脸上无悲无喜,让不少观众都沉默了下来。
【燃神看上去很落寞的样子】
【当然了,吸血鬼王子拉斐尔是纯种的吸血鬼,不是被初拥的人类,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光明】
落寞吗?
拉斐尔抬起头,空中大大的血月悬在塔尖,浅银色瞳孔倒映出诡异华丽的美景。
却不是他渴望的那轮金灿灿的太阳。
华服少年忧郁地在冰上踏步,冰刀的刀齿打着旋儿在冰面上捻转。
凌燃转过身,双手撒落,低下头回转,俯身伸展双臂,举起又落下。
华丽至极的步法,怎么都藏不住那份对光明的渴望。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顺逆时针相反,接续不断的蛇形弧线。
有冰粉眼睛雪亮,【乔克塔接转体,厉害了】
关注点也有跑偏的。
【他在冰上好像呼吸一样自然】
【燃神是穿冰刀长大的吧】
大多数人则是沉默地看着屏幕。
凌燃带来的情绪太浓烈深重,他们的心沉甸甸的,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琴键却突然如精灵般跳跃,小提琴也加入其中。
凌燃踮起刀齿,在冰上大开大合地捻转,他右臂轻挥,扯下那支玫瑰,俯身轻嗅,试图透过诱人的芬芳,揣测阳光的甜美。
却只嗅到彻骨的黑暗与寒冷。
还是想象不出来。
他想象不出来!
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只从书里看见过的美好,拉斐尔怎么可能想象出来!
凌燃颓然地压深左前外刃,丢掉血红的花儿,向前跃起。
纤长的少年在空中定格一瞬。
落下后一跃进入了旋转。
他仰面向天,双臂舒展开,随着急促的琴声节奏,踩着乐点旋转,收紧袖口缀满的玫瑰蕾丝随风鼓起绽放。
【这个1a的延迟转体真的太美了】
【这叫滞空感,需要对身体有很强的控制能力,燃神不愧是燃神!】
无边的孤寂占据了拉斐尔的身心。
他在夜色和风里穿行寻找,跃过无数高高的屋脊,入目却只有死一样的静寂。
黯淡的血月,极度的疲惫,对光明的向往,成为压垮拉斐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燃不断压步。
在痛苦的深夜里奔跑。
不甘屈服的背脊绷得直直的,领口深红的蝴蝶结系带却被风扬起,打着少年苍白的脸庞。
像是在提醒和嘲笑他。
接受现实吧,你永远只能是亚军。
你永远也得不到金牌。
你注定只能屈居人下!
这是你的命运,你只能接受!
不!
琴键重重一振——
突如其来的重音震得所有人心弦一颤。
冰上的少年蓦得定在原地。
高清摄像机将他脸上茫然、失落、绝望的神色一一收录。
凌燃薄白的眼尾开始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简直像是刚刚背着人躲起来无声痛哭过。
【呜呜呜,我居然也有点想哭】
【燃神的节目感染力好强,先哭为敬】
沉寂的余音里。
冰上的身影忽然动了。
原来是拉斐尔听见城堡大门被敲开的声音。
吸血鬼王子绷紧足尖朝外,气势十足地大一字巡场,犹豫地靠近大门。
他抿着唇,下颌高高扬起,目光闪烁又好奇,背脊却傲气地挺得笔直。
方才的颓废忧悒短暂地一扫而空。
再怎样难过,吸血鬼王子的架势也不能丢。
观众们短暂在沉郁心情里露出个笑。
门吱呀开了。
甜言蜜语的世仇送来了魔药。
喝下去,喝下去,就会获得新生!
世仇诱哄吟唱着,魔鬼的影子浮现在猎人的背后。
单纯的吸血鬼王子双手紧紧捧住见到光明的希望,凌燃变换着内外刃在冰上高速滑行。
唇角高高翘起,浅银色瞳孔里都缀满了光。
光明吗?
他要见到光明了吗?
冰上的少年眉眼含笑,如春风一样美好。
他拥有了新的身体。
他看见了登上领奖台最高处的希望。
这怎么能不让他欣喜!
他高兴得都快疯了!
直播间观众们的心却高高吊起:不要喝不要喝!那是毒药!
拉斐尔当然知道魔药有古怪。
可对猎人的警惕,怎么敌得过对光明的向往呢?
少年在冰上犹豫,踌躇。
终于打开魔药,一饮而尽。
乐声如潮水般跌落黑暗。
吞下的魔药如沸水,煎熬着拉斐尔的五脏六腑,苍白英俊的脸庞上却挂着幸福的笑。
凌燃在这笑中抱住自己,左刀齿点冰,轻盈跳起。
一圈,两圈,三圈。
落冰。
再度跳起!
一圈,两圈,三圈。
不带喘息的3t 3t,搭配流畅踩点的节奏,足以尽情诠释着拉斐尔的欣喜。
魔药开始生效,血月渐渐黯淡。
是太阳要升起了吗?
凌燃单足在冰面上飞速捻转,膝盖弯出标准的90度,他高高跳起,双腿如翅膀般翩跹,投身进合乐的旋转。
【butterfly跳进旋转】
拉斐尔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注定。
观众们却已经提前开始难过。
他们被勾动情绪,睁大眼等待最后的结局。
冰上的身影还在旋转。
少年从身后拉起足尖,腰身和腿弯成圆圈的弧。
美好的甜甜圈,就像书里描绘的太阳。
吸血鬼王子拉斐尔托腮坐在拉起厚重窗帘的窗台上。
他要看着第一缕阳光的升起。
钢琴声停下。
小提琴的乐声高高扬起。
太阳从东方天幕探出了头。
冰上的少年扬起大大的笑容,一连串地点冰小跳,欢快地跑到窗前。
光明,光明要来了吗?
拉斐尔伸出了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承接梦寐以求的光明。
谨慎小心的迫切模样,让人看着就想哭。
【我想到了飞蛾扑火】
【救命,冰场下刀子了!】
苍白细长的手指被阳光照亮的刹那。
拉斐尔浅银色的瞳孔仿佛也被照亮。
这就是光明吗?
凌燃窄瘦的腰身用力往后仰去,他的双臂彻底舒展打开,向全世界展示他对阳光的热爱。
琴弓在嘶鸣,带来不祥的预告。
钢琴键重重一击。
城堡的大门吱呀被打开。
凌燃滑行着,向着希望的方向,踮起足尖,刀齿步小跑着扎进阳光里。
吸血鬼王子义无反顾地奔向阳光。
纵使他知道魔药有毒。
纵使他知道阳光会让他灰飞烟灭。
可那又如何呢?
无尽的日日夜夜,被诅咒的永恒孤寂,他早就受够了!
为什么不能反抗?
为什么不能愤怒!
吸血鬼注定被上帝遗弃,注定渴望光明,注定在光明到来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可那又怎样?!
身体枷锁困不住的灵魂,连上帝都无能为力!
反抗命运的战栗快感席卷全身。
从未见过的光明的吸血鬼勇敢地沐浴在阳光下。
凌燃高高地举起手,如玫瑰花般在半空中旋转怒放!
观众根本无法从冰上旋转的身影挪开目光。
他们像是在见证一场悲剧的落幕。
又像是在见证英雄的登场。
冰上的少年越转越快。
他像是要融化在晨光里,浑身都是被烧灼的剧痛。
可少年绝不后悔。
吸血鬼的身份又如何?
穿成注定被剧情束缚的炮灰花瓶又如何?
孤儿,努力无法补足的天赋,永远可望不可及的冠军,又如何!
凌燃有野心和欲望。
更有毅力,决心和勇气!
那些孤独与绝望只会成为养料,让他破土重生,长成参天大树。
拉斐尔融化在向往的光明里。
凌燃却重生在雪白的冰面上。
他为花滑而生。
他会打破所有的束缚。
他这一生都会为花滑燃命!
花滑就是他的宿命!
音乐停留在拉斐尔得见光明的那一刻。
凌燃仰起头,一滴汗珠划过脸颊,像是无声的泪。
他喘了片刻,才向四周鞠躬,缓缓滑出了冰场。
少年身影拉长,消失在聚光灯影里。
没有观众,没有鼓掌,弹幕却在一瞬间就爆了。
【好想替他擦掉,我的眼泪不值钱!】
【我以为这是悲剧,实际上却是励志剧?】
【我居然能感觉到凌燃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我的错觉吗?】
也有人开始在弹幕里质疑。
【凌燃才十五,不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吗,怎么能把这种负面情绪表演得这么真实,就好像真的身处无边深渊过】
无边深渊?
网络的记忆虽然只有一瞬,但才过去的事,还是很容易被有心人想起。
表演滑结束的当夜,凌燃和钟鸣的恩怨就被网友又翻了出来。
但这一次,大部分网友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他们第一次去看了练习室的直播回放,虽然被那个红发骷髅头T恤的少年辣了一下眼睛,坚决不肯承认这个就是他们在冰上看到的精灵少年,但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华点。
【凌燃不是说他没有划吗?】
【钟鸣白术他们也拿不出证据啊,怎么就红口白牙地说是凌燃划的表演服?】
钟鸣的粉丝还在顽抗。
【可是就是有人看见是凌燃划的了,顾时也说是他划的!】
一件事,三个人说,就会有人动摇,三百个人说,就会有人深信不疑。
这也是先前凌燃能上热搜的原因。
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去看直播的视频,只是看到其他人都在说就先入为主,认定凌燃真的划了钟鸣的表演服,并且一个传一个越传越广。
并且随着钟鸣的走红,越来越深入人心。
反正骂骂咧咧几句,情绪是发泄了,随大流的感觉也很畅快,隔着网线又不会真的有人跟他们计较,大不了就道个歉,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
至于言语会不会如刀剑伤人,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了。
反正伤到的也不是他们。
如果凌燃这次没有站到领奖台的最高处,亦或者说是,他没有在这次表演滑中表现出众,打动人心,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曾经有如此绝望的境地,恐怕也不会有人想到要替他平反。
替凌燃张目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钟鸣的粉丝简直出离愤怒。
曾经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肆意辱骂的人,居然得到了那么多人的拥护,那怎么可以?
小人得志!
愤怒的粉丝拿不出证据,索性刷起了屏。
【钟哥都说不计较了,凌燃还来翻旧账?不就是在分站赛上拿了个第一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什么了不起?
这句话一下就激怒了不少冰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