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景山听到了锻造、敲打的声音。
这山下的暗道里……竟是有许多的锻造室,一间间铁柱关押的监牢里竟是有火,有单独的锻造室。
敲打声从不停歇。
四人披着黑色斗篷走过时,除却敲打声寂静的可怕。
“好可怕。”
少年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襟。
殷景山神色不变,行走步履放慢了几分。这监牢里的人个个面色激狂,兴奋、像是疯子般干着活。
也许,他们本就早疯了。
少年忽得小声问道:“他们为什么会如今卖力干活?明明他们只是囚徒。”
轩辕璃笑了。
她开口的声音于这通道里无比的甜美、惑人、可也让人不禁浮起一丝冷汗。
只听到她细细出声道:“无论是谁被关在了这里,再来一副散功药,只怕都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再倔强的高手,丢了武功也得失魂落魄。先关他们个两三年,等到他们心灰意冷想死时再同他们说,只要按照自己的要求做,就能活下去……那谁会放弃这个机会。”
“更何况,美人在怀的滋味,享受了便再也忘不了。”
“他们怎么会愿意死?”
轩辕璃接近嗤笑道。
她牵着的身旁白衣女子重复了句,“不愿意死,不愿意死。”
少年突然偷偷出声说:“我倒理解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值得享受的东西,若是我,我也不愿意死的。”
他身后眼睛往旁边瞧,甚至边走还边从衣衫里丢几个东西丢进了那些监牢里,半点看不出来他有害怕之意。
任谁也想不到他何时藏了些晚间时的糕点。
当然,他丢的也有不知哪里顺过来的大馒头……殷景山停步,少年眼睛往旁边瞄着,有些兴奋,完全没看前方,竟是直直撞上了他宽阔的背脊。
他差点被撞得倒在了地上。
一只手拉了起来。
少年懊恼地揉了揉头,拉住那只手臂,小声道:“好啦,大侠,我知道错了,我不偷你的大馒头了。”
“我真的是有点饿了。”
殷景山凝神看去。
他嘴角真的……有几分碎屑,像是偷吃的狐狸被发现时告饶。
轩辕璃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她黑色斗篷下的神情难辨,娇柔的脸庞有些冷,直到走到这段监牢出口时。
她才开口道:“你们知道吗?这是我爹最得意的东西。”
她并未说下去。
离开这监牢,往某个方向拐了好几个弯,多走了几步,这地道里忽然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圆形场地,这里摆放着无数的剑、刀、各类兵器。有的破旧,有的华贵,有的锋利……万千种种,无所不有。
“过了这里,就到出口了。”
轩辕璃摘下了斗篷,娇美的面容温柔如水,可隐隐有些怨恨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竟是一掉就掉到她的大本营里了。
她本只在希望众人睡个安心的好觉,明日比武时能好好发挥,从未想过毒害人。这两人倒是主动找上门来,她当时本就心情糟糕。
如何不恼火。
“姐姐,真的是巧合。”少年连连告饶道。
“……”
“这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巧合的事情了。”
轩辕璃幽幽出声道。
少年细声道:“有的,比如我同姐姐的缘分很深啊。天下这么大,能够遇见就是难得的缘分。”
“这里是我父亲的武器库。”
“倒是一些没啥用的东西,你们若有看中的,随便拿吧。”轩辕璃突然开口道。
少年有些兴奋地问道:“真的吗?姐姐,你可真好。”
轩辕璃:“……”她得承认,她修炼的不够。
殷景山想,若不是你贼咪咪地望着这些兵器,那受制于你的毒的女子也不会这般慷慨,主动。
少年显然早有看中。
他从角落里找出一把小刀出来,那竟是一把极薄,极漂亮,闪着绯色的刀。
很窄,很小。
少年细白的指尖拂过这把刀。
他竟是有些孩子气笑了起来,低低叹了句,“可惜了。”
在场人除却唯一懵懂无知的,通通哭笑不得。
那刀说是武器。
倒不如像是给情人削梨的刀。
刀柄上更是有着栩栩如生的花瓣,粉色交缠着碧色的玉,温柔的像是一件漂亮的器物。
它可以是把赠予情人的礼物,可以是被收藏起的装饰品。
万万不会是把杀人的刀。
少年收好刀,笑嘻嘻道:“殷大侠,你不挑一件吗?”
殷景山看了他许久。
这通道里有些凉,他黑色斗篷下的脸孔也浮现了几分苍白,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同他分享着这种欣喜。
黑衣总让人想到几分寂寞。
少年的碧色衣衫清朗如竹,他却毫无竹节的硬朗,更像是春风拂过田野时摇摇晃晃的碧草。
懒懒地。
如今这明亮的地方,少年披着这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如同穿了件黑色的衣衫,竟也添上了几分寂寞,惆怅。
他从未独行。
可此时太像个踉跄独行,却又渴求温暖的少年郎。
殷景山奇怪自己此时的联想。
同时他也发现一件事情,他不自觉地会寻找着他的身影,目光不禁地放在他身上,这出于对弱者的保护还是其他,他并不太明白,也并不想明白。
他转身向前走。
“不必。”
身后,少年细细的问话声依旧不停,“姐姐,我问你件事情,你脸上这个面具是谁帮你做的啊?虽然做的不错,可戴久了对皮肤不好呢。”
轩辕璃脸色隐隐有些发黑。
她半响闷哼了声:“你不是给我下了毒吗?你这小子,人毒心也毒,我总要出来见人。”
少年很抱歉道:“不是我下毒的。”
他怎么可能下这种毒,他要下也得下个……绝无仅有的稀世之毒,不然岂不是坠了他的名号。
轩辕璃幽幽出声道:“不是你干的,那……就是你那情郎干的喽。”
少年“啊”了一声。
“姐姐,你能不能不提这事情。我说不是,你又不相信。”
少年很郁闷道。
轩辕璃笑笑不说话,她自认为自己在欢场多年,见多了真心假意,也见多了劳燕分飞。真心,真情怎能看不清。
“好啦,姐姐,我给你道歉。这药吃下去,保证药到病除。”
少年塞了一瓶药过去。
轩辕璃握紧了身旁女子的手,只徐徐道:“那你还是个好心人喽。”
“那当然啊。”少年一点儿都不愧疚。
“那你后来又给我下了几种毒药?”女声望天,幽幽道。
“一种。”
“二种。”
“等等,好像有三种……有五种吧,这真的不怪我,我的药有些混在了一起,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多试了几种。”
少年咳了声。
轩辕璃:“……”事实总比她想的夸张。
少年很坦荡地说:“姐姐,你大可放心啦。等我们走之前,我一定帮你把毒解了。虽说这毒是有点毒,可也不是解不了。”
“那我倒是得好好感谢你了。”
“那是自然。”
“若没有我,姐姐你怎么能见识到这般有趣的毒药?你们醉红尘里可就没有这般厉害的毒药呢?”
少年笑的欢快。
轩辕璃内心吸了口气,按压下震惊,缓缓平静道:“我们的武道秘籍果然是你们偷得。”
少年顿步,很坚决地表示:“我们只是借来一看,怎么说得上是偷?再说,我觉得那里所有的功法都比不过姐姐的呢?”
“可我没看姐姐的。”
“这岂不是说明……我对姐姐着实是很看重啊。”少年徐徐叹息,很有自己的几番道理。
轩辕璃深深看了眼前方。
所谓的看重就是把她的地盘翻了个精光,还给她下了这么多的毒吗?
这小子没武功,都能让她气个半死。若是有武功,岂不是让人直接气死,半死不活。
谁也想不到,通道出口竟是光明正大从一园亭里走出。
倒有豁然开朗之感。
等真正出来时,少年悄声问道:“姐姐,你说你爹是冲关失败才修为大退的,是真的吗?”
轩辕璃冷冷留下一声话语,拎着睡熟了的女人飞跃离去。
“你可以猜猜。”
夜色沉沉,少年丢下黑色斗篷,露出内里散乱的碧色衣袍,望着她离去的声音,幽幽道:“不想说就不说嘛?何必在我这个没武功的人面前秀轻功?”
“真讨厌。”
他有些恨恨道。
未等说完,一只手携起他,竟是轻轻踏过了这园亭。
黑衣常人穿起来总是多几分冷冽的。
他的手臂很有力。
他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文雅的面孔偏偏冷淡至极,似是从冰山上印出来的,透着几分隐隐的寒气。
他明明曾经是个书生。
可如今,倒是比常年浸泡在江湖里的侠客还要多几分锋芒。带着几分杀意,几分难看出的寂寞。
“少侠,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他们都没睡呢?”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少年有些懊恼。
“我听到了。”
“……你耳力真好啊。”
少年有些好奇地抬手捏了下,嘀咕了句,“也看不出来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啊。”
不过,这是真的呢?
谁让主角是武学天才。天才总是任性的,总是超出常人的。
殷景山身躯震了下。
他自幼耳目通灵,可一直未曾太过显露在外。可就连他也不知道,原来这双耳朵被捏起时竟是……
他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
“别乱动。”
少年似是惊讶,可依旧点点头应了句“哦”。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也还是为了照料对方“毫无武力”,这才回到了庄内被安排的住所处。
“进去吧。”
“不要再随便出门。”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两句话。
月色落在地上。
只留下自己单薄的身影,静悄悄地,衣襟随风而动。
少年知道他并未真正离去。
明明心存怀疑,依旧会这般……做吗?倒是真少见的人。这份善良,怕是满江湖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看向自己手中的竹笛。
还以为丢了,谁知道……竟是如此的细心。
他执起笛子,忽而兴起于这静谧地夜里吹奏了一曲,意外的欢快。
一曲尽了。
他拉紧衣衫,打开房门。
这间客房不算小,隔挡的屏风处挂着几件衣服,他手执竹笛,关上了门,有些开心地边走边问道:“藏锋,你醒了吗?我同你说,我这次找到了一把很好看的刀,特别特别的漂亮。”
可床前并没有人。
只有一把无比锋利的剑。
“你找到能用的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