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想法“阴暗”的领主大人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他们已经在往礼堂走了。”

伊莱一怔,从窗户向下看,果然,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从两座教学楼的方位向占星塔走来了。

……

观星塔身为弗朗西斯第一学院的地标性建筑,除了高度卓群之外占地也非常广,几乎抵得上两栋教学楼并在一起。有着这样大的建筑,建筑师们为了省工夫,干脆就把有集会需求的礼堂设立在了观星塔底部。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全部落座,大家左顾右盼,偶尔低声与身边的人说说话,注意力倒是都集中在礼堂最前端空旷的高台之上。

连头发也没束、穿着也算不上十分正式的伊莱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来的,他毫无惧色,就算在许许多多人的注视下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直到在中央站定也脊背挺直。

伊莱垂着眼睛眨了眨,轻轻吐出一句口气,抬起头来。

那真的是一副很壮观的景象,礼堂分上下两层,上面的是十五岁以上的领民、下面是六到十五岁的,两层都坐得密密麻麻,乍一看甚至看不到尽头,简直就像是即将扑面而来的黑色潮水。

而现在这原本激荡的潮水因为伊莱的到来安静下来,仿佛一点涟漪都不会再荡起。真是奇妙的感受,伊莱眨眨眼,一根调皮的头发戳着眼睑,而他毫不在意,手指轻轻一勾,一张名为扬声卡的卡片进入激活状态。

清冽的少年音下一刻奇迹般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家好,我是伊莱·柯蒂斯·弗朗西斯,很高兴也很意外今天是我站在这里对大家讲一些话,因为本该站在这里的、我的兄长奥林·弗朗西斯前一天接到南部丘陵发生魔兽暴|乱的消息,昨晚已经奔赴南部丘陵。”

人群中传出了压抑的窃窃私语声,或稚嫩或青涩的脸上都流露出不似作伪的担忧,没有人比弗朗西斯的领民更能意识到魔兽暴|乱意味着什么,哪怕这个领民只是一个六岁的稚嫩孩童。

伊莱垂着眼睛,从礼堂的最东边一寸一寸扫到最西边,这些即将在弗朗西斯第一学院中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学生们高矮、肤色、阅历统统截然不同,然而他们此刻以各异的神色与姿态相同地乖乖坐在属于自己的椅子上,神色大都带着忧虑,然而眼底依旧含着蓬勃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学院生活?期待获得知识?期待知识可能给他们带去的崭新未来?

随着时间流逝私、语声渐渐消失了,礼堂中变得落针可闻,弗朗西斯发生魔兽暴|乱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人会轻视、也没有人会为此长时间地担忧。所以大家都只是看着高台之上的伊莱、期待着对方还说点什么,而后者清冽的声音在卡片的作用下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也许应该在这样的场合向大家介绍弗朗西斯第一学院的校训、发展目标、师资力量,再不济也应该说一些激励性质的话语,”伊莱顿了顿,忽地轻轻一笑,“但是思来想去,我还是想要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弗朗西斯第一学院为什么要建立呢?”

领民们都怔住了,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都看见了迷茫。

他们怎么会知道弗朗西斯第一学院为什么会建立?他们只是听说能够获得知识和技能、能够锻炼自己的天赋,所以觉得是一件好事、才最终来到这里。弗朗西斯第一学院为什么要建立,这听上去是领主和最高级的官员最上流的贵族才需要思考的问题。

这时一道稚嫩活泼的童声响起来:“为了让我们能看懂公告!”

这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似的,小孩子们沸腾起来了,刚刚成为天赋者的比比划划地说“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强大的人”,有的又说“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照顾作物”,有的志向很“大”、张口就是“要把我们培养成镇长叔叔”,有的志向很“小”、超级自豪地说“要教我们做全世界最好吃的饼干”。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少年人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他们年纪大一点,说的话也没有那么天马行空,伊莱在他们的交谈中准确地捕捉到一句:“呵,还有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弗朗西斯很缺有能力的人。”

伊莱眉毛一挑,循声望去,是二层一个盛装华服的贵族少女。他记得那是耶里维奇家的小姐、波文的侄女,在贵族间的风评并不太好,人们都说她骄纵任性、以后嫁进去的贵族家族一定会家宅不宁,却没有人赞扬过她在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敏锐洞察能力、也没有人想过她可以不做其它贵族的美丽工艺品,而是做能够影响整个弗朗西斯的掌权者。

看,伊莱很畅快地想,弗朗西斯第一学院需要培养和挖掘的“遗珠”在第一天就有一颗浮出水面。

讨论声愈见激烈,伊莱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所有人都平静下去,才露出个笑,轻快地说道:“看来这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去讨论、来回答的问题。”

礼堂里响起了善意的笑声,这个礼堂实在是太大、人又实在是太多,笑声回环往复,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又被赋予了别样的力量。

伊莱在这个时候说:“或许我可以从我的角度做出一点解读。”

“大家都出身于弗朗西斯,或多或少地都从自己的亲身体会和父母的讲述中察觉到过弗朗西斯有过很艰难的过往,耕地产出的作物一年一年地减少,游星与奥斯都争端、后果却全然落在了弗朗西斯身上,过去连购买农具都很艰难、只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不具备冶炼矿石的能力。”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现在的弗朗西斯似乎变得更好了,然而平静表面之下依旧暗藏风暴。”

伊莱看着或懵懵懂懂、或若有所思、或目露恨意的领民们,一字一顿道:“对抗这场风暴,这就是弗朗西斯第一学院存在的原因。”

鸦雀无声。

伊莱却在这个时候弯起眼睛,温声道:“害怕吗?”

“不害怕的。”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来,伊莱一怔,望过去,看见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女孩,大约只有七岁。她身边那个棕皮肤的小女孩感受到了许许多多视线,干脆也站起来,虽然不懂但也超级大声地应和道:“我们不害怕的!”

二层上,华服少女轻轻地嗤了一声,语气有点莫名:“果然是小乡巴佬。”

贵族少年扶额,正想提醒妹妹少说两句,却见自己娇纵任性的妹妹懒洋洋地展开扇子挡住半张脸。

“小少爷,”娇柔的女声经由礼堂特殊的结构被扩大到了人声的极限,伊莱清晰地听见对方说,“除了那些被父母送来、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座各位应当都能够察觉到学院的建立背后有问题,他们坐在这里,应该是不害怕的。”

“哦,”少女补充道,“我说的在座各位还要排除许许多多的蠢货。”

谁会愿意在一名贵族面前低头承认自己是蠢货?没有人。

伊莱没忍住,轻轻一笑,虎牙短暂地窥见了一下外界的风光,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继续陈述。

“在座各位在将来某一天会是弗朗西斯的官员、士兵、工匠、农人、商户、弗朗西斯的建设者、在某种黑色浪潮之中支撑弗朗西斯的中流砥柱,弗朗西斯第一学院是你们的阶梯,而参与到普及教育的推行与实地建设的人搭建这道前所未有的阶梯,是为了看见你们沿着这道阶梯走到从前只能想象的高台的模样。”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标注有价格的,你们一旦踏上这道阶梯,就要拥有身为弗朗西斯的一个齿轮对抗风暴的觉悟。”

他说的这些话时的用词有点太深奥了,绝大部分小孩子都懵懵懂懂,只有能够分辨的少年人若有所思、并且捏紧了拳头。

“我想,”伊莱说,“大家应该都有这个觉悟对吗?”

人们面面相觑,一个棕皮肤的少年站起来。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看不见尽头。他们都用拳头抵着胸口,就算是最无知的小孩也被这种氛围感染,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伊莱微微勾起唇角,宝石一般的紫眼睛中酝酿着另一种足够摧毁一切的风暴,他微微昂起头,胸腔震动、喉管发力,口腔肌肉在大脑的管控下被调动到合适的位置。

“请大家跟我重复弗朗西斯第一学院入学誓言。”

伊莱看着上台之前学院管理部部长急匆匆塞过来的纸,清晰地把上面的内容念出来。

“今我进入弗朗西斯第一学院,我将保持一刻不停的努力。”

“我将怀有绝对的冷静理智与永不迷惘的决心。”

“我将毫不畏惧地对抗风暴、尽我所能守护我的同胞。”

“直到我判定,我已无法为了彼此调动我的身体。”

“我兹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我的灵魂宣誓以上的誓言。”

伊莱单手握成拳,轻轻地抵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胸腔里的心脏此刻正在蓬勃地跳动,它非常年轻,而伊莱望着下方抵住心口的领民们,他们也非常年轻。

他含着笑,紫色眼睛中仿佛流转着金色光辉,他放下那张纸,望着所有人,最终说:“致自由,致弗朗西斯。”

“致自由!致弗朗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