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还有谁会来到这里?他们想,弗朗西斯圆桌会议头一次在十二个人的情况下举行,多出来的那一个会是谁。是今天生日的那一位吗?还是有其它的人,而这个日子只是一个巧合呢?

今天的光线不太好,太阳藏在厚重的云层后面,飞舞的雪花一片一片铺在巨大的拱形玻璃窗上,要从房间内看外面的花园,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枯枝与隐隐约约的绿色。墙壁上的烛灯倒是都燃起来了,火苗一跃一跃,甚至让整个房间在白日变得昏暗起来。

重重思绪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变得晦暗,费尔南多的眼睛越见幽深,洛浦家主偶然看到一眼,回过头来,目光凝聚在圆桌中央空白的一点,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在场各位要么位高权重、要么有勇有谋,都很能坐得住,只有波文仿佛椅子上长了什么东西一般扭来扭去,隔一会儿要看一眼紧闭的门,隔一会儿又要自言自语地摇摇头,不知道是在纠结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精神都下意识一震,视线探照灯一般投向紧闭大门,他们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要猜测验证还是落空。

厚重木门传来吱呀一声,还不等人反应过来,大门被徐徐拉开,随着门缝扩大,另一端的人也显露出真实样貌来。

银白色的利落短发、挺直的鼻梁、分明的唇线、豹子一般的眼神,小麦色肌肤、琥珀色瞳色,富有力量感、足够在魔兽暴|乱中一剑拍碎魔兽颅骨的手臂,修长笔直的腿。

伦克朗皱起了眉,无论期望是怎样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生出了猜测落空后的失落感。

不是他们猜测的那一位。

奥林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眼神逡巡全场,似乎在评估在场每一个人,又似乎在巡视着自己即将大展手脚的领地。这一刻他与多年前因父亲意外死亡匆匆登上领主之位的迪伦无限接近,但凡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都生出不合时宜的怀念怅然来。

伦克朗几乎要站起来了。

奥林的眼神扫过自己的舅舅,他一步向前,正式踩在了走廊与会场的分界线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下一秒就要走进来,然而弗朗西斯的大少爷出人意料地松开左手,迈步向右,一个侧身。

“各位上午好。”

清凌凌的少年音接踵而至。

费尔南多瞳孔紧缩,罗莱蹭地站起来,椅子与粗粝地面摩擦发出巨大声响,然而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对他“不合礼”的举动表示不满了。

银发紫眼睛的少年站立在门口,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他难得把已经能够落到肩膀下的头发束在脑后,略长刘海全部捋上去,只有两络调皮的头发轻飘飘地落下来、尾端搭在眉骨上。或许是因为露出了额头,总是带着温和暖意的眉眼硬是生出了几分侵略感来,这是一幅连迪伦都不太熟悉的模样。

“我是本次会议的主会人。”

少年抬步,一脚踩入会场内部,再一脚跟上,此刻他完全置身于弗朗西斯圆桌会议会场之内。仿佛带着某种柔和威势的眼神一寸一寸扫过会场内每一个人的脸庞,他唇角笑意加深,唇齿吐息间碰撞。

“伊莱·柯蒂斯·弗朗西斯。”

所有的猜测因为事实的出现中止,尘埃落定。在场有的人生出强烈的不妙预感,有的人则开始期待——期待弗兰西斯奇迹一般的小少爷会在十七岁生日这一天向弗朗西斯送出怎样的一份大惊喜。

伊莱缓步走到了唯一空着的座位上,他没有坐下去,而是膝盖一顶、把拉开的椅子顶进桌下。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与站在门口的奥林对上视线,他微微颔首。

奥林重新关上了门,最后向伊莱投来一眼。

厚重的大门关上了,奥林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还留在伊莱的视野里。

不要紧张,奥林的眼睛在说,不要害怕。

伊莱握住挂在脖子上、藏在外袍里的小圆饼吊坠,克拉伦斯的询问仿佛还在耳边:“你害怕吗?”

伊莱轻轻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来,他此刻面带微笑,眼睛中却仿佛暗藏某种锐利的光泽,像是要把一切阻挡他前进的东西全部撕破。

“今天我要提出的议案是——普及教育。”

普及教育,一个但单从字面上就能够猜到背后意义的词语,即对全体弗朗西斯的领民进行教育,最直接能够想到的内容就是教授技能和语言,而非伊莱真正的目的。

但是单单只是技能和语言就足够了。

满心期待、随时准备着在伊莱说出提案后举旗赞成的波文未举又止,恍恍惚惚地想:啊,看来小少爷十七岁送给弗朗西斯的只有惊、没有喜。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低低的嗤笑打破了会场的寂静,出乎伊莱和迪伦的意料,第一个表示反对的竟然是伦克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伦克朗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你认为自己总能带来奇迹吗?就像你从前做的那样?”

他这话一说出来,伊莱都不知道是他在夸自己还是嘲讽自己。

这个时候伦克朗脸上的讥诮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别因为过往的辉煌太自以为是了,小少爷。”

伊莱还没有回应,波文就先坐不住了,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听见普及教育的那一刻也极度不支持,满心满眼都是“伦克朗这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家伙竟然阴阳怪气到他们商业部创始人的脑袋上了”,他超级大声地他冷哼一声,讥诮道:“自以为是?你说十岁不到就能解决弗朗西斯温饱、随便一两个点子就能为弗朗西斯赚取大量金币小少爷自以为是?那么我要问问你了,我们骁勇善战的伦克朗·艾里斯都家主,你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训练场上哭哭啼啼?在你的艾里斯都庄园里享乐?你知道弗朗西斯有多么贫穷吗?知道当时弗朗西斯最大的商会连隔壁领地的普通商会都比不上吗?”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关心弗朗西斯的商业与经济,”真的很热爱自己这份职业的商业部部长波文一挥手,从头到脚都写着愤怒,“你只知道窝在自己一切祥和的小天地里,对外面一直不停努力的人指手画脚自以为是。”

波文·耶里维奇向来是一个很擅长恭维人的贵族,他还在为迪伦办事的时候能从细胳膊细腿的伊莱身上看出来伊莱以后能成为迪伦一般杀得奥斯都士兵抱头鼠窜的强大战士,被当时年纪还不大的伊莱折服的时候又能从刚刚有点起色的弗朗西斯看见繁华到游星王城都难以比肩的未来。

他那种特有的咏叹调式的腔调很能把人夸奖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没有人知道他怼起人来时也这样的激情澎湃。

伦克朗咬着牙,脸色阴沉,赫伯特与罗莱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神色,彼此心中都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伦克朗一个没忍住动手了,他们该以怎样的姿势把波文救下来。

可能这就是士兵的责任感吧,唐也有心,只是伦克朗毕竟是亲卫军营五位队长之一,如果真的要发难,也只有赫伯特与罗莱有可能拦住。

波文毫不畏惧地直视伦克朗,他是个蛮会趋利避害的人,只不过说到这里,他所深爱的商业部经历过的许许多多的困难都浮现在脑海里。

商业部持有弗朗西斯特产商店,是整个弗朗西斯最有钱也最能赚钱的部门、连最鼎盛时期的威尔斯商会也比不上。能赚,也就意味着能够捞的油水也很多,许多贵族与官员都想过要插一手,只不过伊莱态度坚决、波文态度坚决、两位副部长态度也坚决。他们的拒绝得罪了很多贵族,而这些贵族就把报复全部算在了商业部的头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商业部都面对着内忧外患,除开连轴转的波文之外,两名副部长一个要负责应对外来商队的明枪(也就是特聘的洛浦夫人)、一个要负责应对弗朗西斯内部的暗箭(也就是波文仔细挑选出来的平民),等到后者大发神威一连把几个不小的贵族搞进了监狱才消停一点。

那些在其他地方被抓住小辫子的贵族还挺委屈,他们说,反正赚的是弗朗西斯外的人的钱、损害的又不是弗朗西斯的利益。气得听到这个言论的波文在家里大发雷霆,完了之后抓着夫人的手,环着自己懵懵懂懂的一双儿女,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地说:“贵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刚怼了伦克朗一顿的波文一下子就想通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摆放在贵族的立场上呢?他是商业部的部长,是弗朗西斯特产商店的直接管理人,比起躺在家徽上臆想耶里维奇往日的荣光、拼尽全力维持贵族的地位,他更应该把这些精力放在怎么掏空外来商队和外来冒险者口袋里每一个铜币身上。

他的父亲、耶里维奇家的家主也是非常有商业头脑的人,曾经建立的耶里维奇商会也曾拥有前景美好的过往,只不过弗朗西斯的市场太小了,威尔斯商会又一家独大,年轻的耶里维奇商会很快就倒在庞然大物的挤压中。波文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威尔斯商会因为地下拍卖场倒下后耶里维奇家主一直在筹措资金准备东山再起,就算被一些贵族说“这么努力做什么呢?什么都不做、凭借着耶里维奇的姓氏就能够得到很多东西了”一类的丧气话也从来没有更改过自己的意志。

波文过去默默支持老父亲的爱好,现在他想:为什么要重新建立耶里维奇商会?他现在管理的部门不就是现成的“读作商业部、写作弗朗西斯商会”的商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