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重口腹之欲，这些年有数不清的人来给她送各地的山珍海味讨好她，她也从来没有接过。因为她不需要这些，也不是这些东西就可以讨好的。

但对于面前的少女，心中却有些不同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少女的目光太过期待，让她第一次生出了不忍回绝的感觉。

接过时，指尖还与少女那温暖的指尖相触，龙九幽鲜少的愣了愣。

路思凉看着龙九幽小小的咬了一口，只咬到了最上层面包的一小块，颇为不赞同，“要一起咬，才好吃。”还贴心的比着手势。

在她的“指导”下，龙九幽还真的十分“听话”的按她说的咬了一口，路思凉甚至能看到那粉粉的舌尖。

路思凉愣住，惊于自己奇怪的关注点，耳根红了红，慌忙移开视线。

龙九幽优雅的擦了擦嘴，评价道：“味道不错。”还未待路思凉高兴，一双美眸幽幽望了过来：“但——”

“你不会就想用这个，就打发本座吧。”

这东西是很新奇，但用来完成她叫给路思凉的任务，显然还差很多。

路思凉丝毫不慌：“当然不是。”她顿了顿，“不如再尝尝其他菜？”

龙九幽敛下眉，扫视一圈，看了路思凉一眼，很给面子的下了筷。

入了口，才发现这不是鱼肉，更像是鸡肉，色泽艳丽，香味四溢。定睛瞧了瞧，便明白了。这是由熟鸡丝铺成的鱼身，红肠胡萝卜制成的鱼鳍和尾。可见厨师的刀工和烹饪技术都一绝，鸡肉做出来要比鱼肉颜色暗一些，在这里看却是毫无差别，一片一片十分像鱼肉，还把红丝都栩栩如生的做了出来。

接着尝另一道。蟹酿橙也十分清爽酸甜，有淡淡的酒味，又有蟹肉的鲜嫩，橙子的清新和蟹肉的鲜味很好的结合在了一起，让人不会觉得腻。

“这些都是你做的？”酸甜的滋味还残留在舌尖，龙九幽讶异的挑了挑眉。

原以为这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厨艺如此精湛。

“对呀。”在现代世界路思凉经常下厨，连带着刀工也磨练了起来。

“我们的生活就是又这些小事构成的，琐碎单调是它最平凡的颜色。恕弟子无能，无法向您证明这一点。”她无法告诉龙九幽这个世界有多美好，这取决于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和目光，眼里映出的色彩，但她可以和龙九幽描绘自己眼中的世界，她如果想看她都可以带她一一去领略。

路思凉挠挠脑袋，抿了抿唇，“我平时的爱好就是吃东西，美食会让我暂时忘却烦恼。所以我很喜欢钻研做美食，也经常会去店里。我很喜欢做饭的过程，如果对方觉得好吃的话，那我会更开心。我觉得你也可以培养一些爱好，多尝试发掘一下你喜欢的东西，接纳一些新的东西，那也许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不一样的地方。”

她想之所以龙九幽会养成这样的行为状态，除了一开始的仇恨以外，还因为她内心是封闭起来的，同时也没有人愿意也不敢来了解她，这样就会越来越封闭。

橙黄的光飘飘忽忽，暖融融的，暗光下红色的地毯更显妖冶。

龙九幽放下玉筷，嘴唇着了层水润的色，顺着下唇的纹理漾出一抹圆亮的白。路思凉眸光闪了闪，下一秒就见女人用绢布擦了擦嘴，看向她，目光如黑暗中的幽幽烛火，“本座为何要培养兴趣，甚是无趣。”

她活了数百年，对龙族的生命来说虽然还算年幼，但这世间万物都是同一模子刻出来的，也无甚可吸引她。不过凉儿做的这小玩意倒是还算可以，勉强能打发时间。

路思凉被噎了一下，她就知道龙九幽不会喜欢。

不过这也是早预料到的事，她面容平静，看向窗外高高的悬挂明月，眉眼都熨进柔软，“师傅，今晚月色很美，不如出去走走？”

在出了上阳派的日子她也思考了很多，未来的事情谁又说的清楚，考虑太多也不是她的处事风格，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很随意也不太在意什么，但只要是她自己认定的事就不会变。

思及此，路思凉神色坚定了几分。

她愿意陪在龙九幽身旁，无论是作为一名朋友还是徒弟，她都不愿看龙九幽再孤独下去。这女人有时候是有些难相处，但也不是那么讨厌。

龙九幽看着不知想到什么目光柔和的人，下了塌：“好。”她倒要看看，这人在搞什么东西。

两人出了寝殿，行至山头，并肩而立。

阴鹫宫就算是侍女，功力也不俗，只要有心观看，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被看的清清楚楚，林川和赵灵素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李娇儿看到侍女们都往一个方向走去，有些好奇，也跟着一起出来。她走到门口，看清了不远处的二人。

看清山头上的两个人影，她嘴巴都要成o形，姬宫瑶又在搞什么，敢和宫主并排站在一起，不想活了吧。她们就算是护法，平日里也要落后龙九幽半个身位的。

今晚的月亮格外好看，像仙子坐在云上向下摆弄着银色的丝带，清辉宁静，渡着一层层华光。

微风轻拂面庞，龙九幽静静仰望着星空。路思凉偏过头，发丝飘动，凝视着女人的精致的侧脸，眼里闪跃着细碎的光。今天的龙九幽看起来格外好说话，这让她胆子也大了些，想将内心想法都表达出来。

“我小时候听过一句话。”

龙九幽迎风而立，四周蝉鸣不断，袍子被风吹的往后摆动，闻声微微侧头。

“昨天的事我们无法改变，明天的事我们无法预测，只有今天，才是牢牢把握在手上的。”路思凉顿了顿，“所以——”路思凉没有注意到，她开始用我这个词来表达，而不再是弟子。

“即便你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我都希望，今天的你，是被自己接受和喜欢的。”

月光下，路思凉的眸子显得格外专注美丽，泛着流光。她突然咬着唇低下头，看起来很没底气，“当时我确实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所以就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你。你看这月亮虽然看起来冷清，但有群星陪着。太阳看起来耀眼强大，但它也有云朵和整片天空陪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我陪着你好不好？

龙九幽难得怔住，像是被什么困住。少女语调温柔的就像在她耳畔低语，还带着些不自信的羞赧。

几百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一时思绪都像凝住了般。这边路思凉见女人没有回应，眉眼染上了几分紧张，语调不自觉加快，“我是说这样或许会更好些，我可以陪着你报仇，帮你做你想做的事，这些事情不用一个人承担的。如果你不希望我在你身边，觉得还是一个人呆着更舒服或是遇见了更好的人，我也不会勉强你，这只是个建议！”

路思凉说完就想一拍脑门，龙九幽又岂是她可以勉强得了的。

见女人迟迟不回应，她又开始懊恼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或是哪里说的不妥当，慌不择路转过身，却突然撞进一派深邃的目光里。

那目光深沉又神秘，定定注视着她，却有什么东西比往常更清晰和专注，仿佛透过表层的薄雾一下子看到了一直被包裹住的里面。龙九幽什么话都没说，那注视的目光却让她心神惊动。

路思凉仿佛要陷进那深邃的湖泊里，她愣愣的注视着龙九幽，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身子往后仰，眨了眨眼睛，回过神，“差点忘了。”她重新看向女人，抿了抿唇，语气真诚：“龙九幽——”

面前人蓦地瞪大眼睛，这三个字像在路思凉舌尖辗转，她第一次发现有人能把她的名字说的如此动听。

除了父亲外，很久没听到过有人这样唤她了。

那些尘封的记忆太久远，以至于她连父亲的样子都快要记不清。这一声轻唤，那些被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的涌来，肆意疯长蔓延。

突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巨大的红色心型烟花在空中爆炸开来。

众人都被这绚烂璀璨的烟花夺去目光，在走廊上的侍女捅了捅一旁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的另一位侍女的胳膊：“哇，快看，好漂亮！”

“干嘛啊。”被叫住的侍女不耐烦的抬了抬眼，向空中看去，片刻后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粉色的心型，在心型的中央是一个潇洒不羁的龙字，亮的耀眼，旁边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烟花，火树银花，劈里啪啦顺着藤曼而下，最后汇聚成天天开心四个字。

绚烂夺目，美不胜收。

在碰碰碰的声音下，路思凉笑的格外温柔：“在我家那边，放烟花就意味着新的一年，辞旧迎新，一切不美好的事情都留在过去的时间里。”

“所以，龙九幽——”

路思凉又喊了一遍面前人的名字，笑着歪了歪脑袋，“如果你在大千世界漂泊无依，寻不到安身之地，那可以试着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龙九幽怔怔的看着面前人，五颜六色的烟花映在这人的脸上，显得美好又不真实。但这些都敌不过，花团锦簇中，那带着笑意的清澈的眸子里，在清晰的红色爱心下，那个独一无二的——

自己小小的影子。

“新的一天，要天天开心。”

清澈而热烈，横冲直撞。

死寂的黑沉浮现了些许亮光，最后被漫天的烟花所掩盖，就像山风吹过湖海，翻腾出湖底的清澈绿意。

女人棱角分明的脸在黑夜里熠熠生光。

几百年了，如果她没有体会过太阳光辉的耀眼，她依旧不会觉得寒冷，依旧可以挨过这严酷如冬漫长的漫长一生。生命对她来说只是时间的堆砌，但今天却对她有了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