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厨师刚做好试吃菜,孙缇琢磨着再叫萧沉萸一次,没想到出来时见人已在餐厅。
尝了下,萧沉萸赞道:“还是孙姐眼光好,这比先前孙家那个做的好吃多了。”
孙缇在吃食上不品不出什么差别,除非特别难吃或特别好吃。
她性情稍木讷些,在萧沉萸跟前总有招架不住的退让,被逼着尝完一桌菜,生硬地道:“好吃。”
萧沉萸笑道:“就这两个字啊?厨师听见了得哭晕在厨房。”
孙缇便补了一句:“非常好吃。”
萧沉萸又笑了会儿,仿若不经意地道:“孙姐再没回过老家吗?”
孙缇呐然抬头。
萧沉萸道:“二姐远嫁,大哥在市里做餐饮,老家的父母会不会很孤单?”
孙缇突然呆住,面上带了恐慌之意。
“您都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沉萸含一丝温和的笑望着她。
三分钟后,才道:“别紧张。我无意间得知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孙健周父子。”
孙缇低颈不语。
沉默许久,“谢谢,我明白规矩,下个月会辞职。”
萧沉萸挑眉:“辞职?孙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孙缇以前觉得她喜怒无常,眼下又觉得很看不透,她想做什么?
萧沉萸解释道:“孙鸿福赔光了在萧家‘赚’的钱,纪芳找你和舒艳姐借钱,舒艳姐没借,你却给了十万。”
她以手撑着下巴,对此事并不满意:“为什么要借?”
孙缇没想到她连这件事都知道。
当时舒艳和她聊过,她面上说着没借,后面却给纪芳转了十万。
攥紧双手,闭了闭眼,孙缇道:“我……”
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孙鸿福是我大哥。”
萧沉萸道:“孙姐,我没想过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过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我想请你连本带息要回来,如何?”
孙缇道:“这……”
萧沉萸微笑着眯了眯眼:“就这么定了,我相信你。”
她瞧了瞧满桌的菜肴,“吃饱了,先去书房待会儿,想好了跟我说。”
孙缇见她要走,仓促起身追问:“沉萸小姐,您要对他们做什么吗?”
萧沉萸几不可察地皱眉,回身道:“怎么会?我这人心慈手软,干不来那样的事。”
孙缇陷入沉思。
眼前的女孩长发微蓬,长身静立,肤色柔腴,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瑕疵来。餐厅格调温馨,灯光温和,女孩却如清晨叶间坠露一样冷冽。
萧沉萸离开后,孙缇待在餐厅迟迟没动。
在这一刻,那些想要忘记的事排山倒海般进入脑海。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由奶奶抚养长大。
印象最深的是和奶奶去田里锄草,站在半山腰上时,能清楚地看到一片麦浪翻涌,田野间绿意深深。
有时在地里能发现一窝蛇蛋,不知天高地厚地拿出来玩,原本和奶奶并排锄田,奶奶锄到头,发现她还在玩蛇蛋,隔着重重麦浪,不停数落她,可风声在耳畔缠绕,她听不到奶奶骂了什么,只觉得快乐,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现在的小孩已经有脱发烦恼了,可孙缇小时候只愁这一头茂密的黑发太难洗,天天拿镰刀的刀刃自己打薄,然而没过多久,头发又密密长出来。
奶奶帮她洗头时,恨不得将她的脑袋放在搓衣板上搓一搓。
她帮奶奶洗头时,羡慕老人家稀少的发量。
奶奶喜欢把头发编成两个辫子,再缠缠绕绕弄成一个低调的发髻。
而帮奶奶梳头这件事,一向是孙缇的工作。
于是那时她立志成为一名理发师。
也许是用镰刀给自己理发次数多了,她也敢给周围的姐姐妹妹们理发,反馈不错,她很快乐,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于是每次奶奶骂她饭桶,她从不放心上,默念一句‘我将来是理发师’,就不跟老人家计较。
老人家后来身体不好了,她在外上学,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父母和她没感情,每次寒暑假回家,她都痛不欲生。显主富
起先父母对她有愧疚,觉得没能养她长大,很不对,想要补偿,孙缇又觉得这是老人家唯一的儿子,不好责怪,便轻易原谅了父母。
后来她遇到与她同样经历的小孩时,总希望她们能气性高些,不要那么快原谅。
因为原谅之后就是无尽的忽视和厌恶。闲驻腐
试想一下,父母与女儿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像是游戏设定一样,只知道这是自己的后代,可要是拿到一个苹果,却连苹果核都不会留给这个女儿的。
后来无数次,孙缇都想象她没有原谅的结果。
她明白自己做错了。
她恨着父母时,父母觉得有愧于她,会尽力弥补,这个阶段,父母就像是在游戏里做任务一样,刷好感度,好感度满了时,就会得到谅解。
可得到谅解之后,这个任务就结束了,女儿便无足轻重了。
有时候她在家里咬一口馒头,都会招致白眼。
奶奶留给她上大学的钱,父母拿去给大哥买三轮车,给二姐买手机。
她生病做手术,父母觉得她太能花钱,发信息骂她。
她在医院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有一刻想去死。
因为她是村里唯一一个上好学校的学生,村里帮扶的企业家特地去家里留了两千块,父母也并未告知这笔钱的存在。
父母也似乎想不起她需要生活费,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分钱。
她自己打工挣不了太多,只能节省,大四的学费还是拖了一年才交的。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感谢母校。
一次次失望,她再也不抱任何希望。
父母的户口不在老家,现在的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人。
夫妻俩只是见老家那些地种药材能挣钱,才暂时留下,等药材生意不好做时,必然要走,夫妻俩便没想到要把户口转回来。
省里要求农村的一切补助都发放至户主的银行卡,其余家庭成员领补贴的卡全部作废,为此,父母又来找她闹。
她难得强硬了一回,冲着那两人道:“这些钱我取出来到大街上撒也不会给你们!”
她改了原来那个粗糙的名字,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兰宜,和那个家彻底决裂。
世事无常,几年后竟在这里遇到了孙鸿福一家。
或许她长相变化太大,又改了名,纪芳没认出来她,她也从未戳破过,只当做不知。
她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可上次纪芳哭着向她借钱,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竟就转了十万过去。
现在萧沉萸提出让她去要回那十万……
心底有个声音冷冷说,凭什么不要回来!你忘了以前吃过的苦吗?他们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病的时候谁记得你?
孙缇眼睛慢慢有神了。
对,要回来!
连本带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