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铃道:“…………”
萧沉萸悻然:“她记性好,这没辙。”
庄铃幽幽看了看她,“为什么肯见我?”
萧沉萸面带温色,指了指桌上的一片狼藉:“先吃点?”
庄铃看着这桌残羹剩饭:“吃什么?”
萧沉萸道:“再点几道菜?”
庄铃冷酷地拒绝:“用不着。”
萧沉萸道:“这是你不要的,那我就直说了,今天还真是有求于你。”
庄铃眉间松动,不过姿态仍拿捏着:“有事就说,哪里学的这么磨磨蹭蹭。”
听了这话,萧沉萸便道:“我想请你当潘蓉的老师,教教她。”
雅间里明灯依旧,庄铃却如临暗室。
心下生凉,好一番气不过,豁然起身,想学着潘蓉掷杯子,又怕自己拿不准轻重,终是忍下,“肯赏脸见我,就为了这件事?”
萧沉萸心虚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臂,轻声道:“还有一件事。”
庄铃真怕自己打死她,平复下心情,瞪着她道:“说!”
萧沉萸便道:“我要去沉浅大学上课。”
蒙了暗尘的心骤然光亮了些,庄铃眉间的怒意化了许多,“真的?”
她犹疑着坐下来,直视萧沉萸。
萧沉萸就差举手发誓了:“那是当然,我再没出息也不能编瞎话骗你。”
庄铃听了这话又是不忿:“谁说你没出息了!”
萧沉萸摆手道:“别着急别着急,我自己说的。”
庄铃沉沉叹息:“怎么又想去沉浅大学了。”
萧沉萸道:“人总得工作,我暂时没别的想法了,找点事干吧。”
庄铃正要说什么,抬眼便瞧见潘蓉防贼一样的眼神,忍不住道:“还真是奇怪,你跟任何人在一起她都没反应,就跟我说两句话都要飞眼刀过来。”
萧沉萸安抚地拍了拍潘蓉的手背,“我都说了她记性好,以前你总欺负人家,还不许人家记仇?”
庄铃垂眸,闷着声:“恐怕不止。”
萧沉萸要问时,她又很快转移话题,“要我教潘蓉,也得她自己愿意。”
萧沉萸道:“这个我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庄铃对此表示怀疑。
潘蓉竖着耳朵听她们谈话,听懂了一些,但还没意识到自己要成为庄铃的学生。
萧沉萸见她脸别过去,耳朵竖过来,便起身坐到她左手边,低声问道:“想不想跟铃姐姐学雕刻?”
潘蓉一急,抓住她的手:“不能跟坏女人。”
庄铃静坐一旁,俨然是‘笑纳’了这个称呼。
萧沉萸道:“放心,有我在,她不敢惹你。”
潘蓉还不情愿。
萧沉萸便故意叹了叹,道:“那没办法了,铃姐姐今天一定要收个学生,不是你的话,那只能是我了。你忍心看我被她打来打去的吗?”
潘蓉神色顿时惊恐又心疼,连连摇头:“不、不!”
萧沉萸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无耻,颇为自得地问:“那你要不要跟铃姐姐学习?”
潘蓉焦急地皱眉。要帮小鱼,不能让坏女人打小鱼!
“好!”
得了这一声,萧沉萸笑了出来,微凉的指腹抚了抚潘蓉的眉,对庄铃道:“这不就成了?”
庄铃瞧见她的动作,神色微黯,“萧沉萸,你知道刚才在隔壁是谁请我吗?”
萧沉萸一怔:“总不能是我那个便宜妹妹吧?”
庄铃点头:“徐繁想签她,从我这儿寻门路,要真成了,她可不止要在萧家压你一头。”
萧沉萸全然不担心,道:“我妈应该不会让这事儿谈成的。”
庄铃长眉微挑:“什么意思?”
这时,服务生送来甜品。
萧沉萸全都摆在潘蓉跟前,潘蓉便将方才的恼怒忘了大半,自己吃一些,再喂萧沉萸一点,反正没让庄铃闻一下。
萧沉萸继续道:“昨晚跟我妈说了些话。”
她将雷翩一事道与庄铃听。
庄铃沉思片刻,道:“我以为萧姨真的完全偏心了,没想到……竟然还是关娴那个半疯半傻的点透了萧姨。”
萧沉萸拿出手机:“你再说一遍,我录音给关娴听。”
庄铃道:“……你现在跟她说我这个人,她都不一定记得我是谁。”
见她眉目间没那么沉重,萧沉萸笑而不语,收了手机。
庄铃道:“不过你还是不要太信任萧姨,我也不是催你去夺家产,只是为自己打算总没错,这些话我以前就想说了,可惜没机会,趁今天我全都告诉你。我觉得你对萧姨过分看重了,就算是亲人,但早晚有变的时候,我相信萧姨心中还是你重要,可她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有太多要考虑的了,你还想她事事以你为先,很难,这几年你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萧沉萸淡色道:“我知道,已经想通了。”
庄铃不信:“真的?”
萧沉萸道:“当然!不过……”
又多了系统,还有了一个要讨好的女主角。
说来也怪,这位女主角还不如继妹会蹦跶,都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等到潘蓉吃完糕点,庄铃便丧失了和萧沉萸单独谈话的权力。
接下来的十分钟,潘蓉各种挡在两人中间,庄铃甚至都没能再看见萧沉萸的脸。
到时间后,萧沉萸无奈按住潘蓉,道:“我得送人回去,潘云修在催了。”
这桌饭,庄铃算是一口没吃,“成。”
今天聊下来,她发现萧沉萸愈发豁达,与先前很大不同,她心中压着疑问,只定定看了萧沉萸一眼:“到沉浅大学了我再审你。”
潘蓉觉得她这句话很生硬,一点都不温柔,转脸瞪着她,完全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庄铃提着自己的莱茵石手袋,速速走到门口,回头要说什么,登时又被潘蓉给瞪得哑口无言。
她一直到下楼也想不明白,为何萧沉萸从不让人知道她们认识。
这几年聚少离多,见面机会很少,但每回聚餐,萧沉萸总是落在最后离开,很是低调。
转念一想,以萧沉萸现在的名声,谁又相信她本人很厉害呢?
到了楼下时,忽然闻得一阵琴音。
她转头去看,见花厅那边有人在弹钢琴。
庄铃于钢琴上并不很精通,但也能品出好坏来。
这琴音,来餐厅弹奏,可惜了。
萧沉萸候了会儿,才带着潘蓉去到前台。
工作人员认得她,以为她要刷萧家的卡,一想到方才萧元漓的尴尬,便要提醒她,或许萧家的卡全都注销了。
然而萧沉萸递来的那张卡却是自制图样,并非萧家的贵宾卡。
工作人员立时接了来,刷完又双手还回去。
盛金如宫殿一样辉煌,萧沉萸与潘蓉今日穿的休闲,在这样的场所却丝毫未露怯,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到花厅那边,要往停车场去。
前台那名工作人员心下纳罕,目送一路。
经理来时,见她还张望着,轻咳一声。
她赶紧收回视线,胡乱忙活一阵,临了还是没忍住问了句:“经理,我们自制的那些卡有送过萧家吗?”
经理笑她:“怎么可能?萧家孟家都没有,只给牧家送了几张,那还是为了……”
柴溢云要闯溪荷,自然得牧家牵线搭桥。
路过花厅时,琴音正在高潮处。
萧沉萸也只是随便瞥了一眼,未料到竟与弹琴的秦荔四目相对!
秦荔明显早早看到了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被拿了个正着。
她登时僵硬着脊背,理智告诉她,此刻应该去看曲谱,可这首玫瑰人生她已经烂熟于心,甚至于思绪乱跑时,手上也不出错。
这是欠柴溢云的第十首曲。
偏偏和萧沉萸撞上了。
她不由紧张起来。
萧沉萸似是发觉她的忐忑,淡淡转眸,和潘蓉一同乘了往下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秦荔抿唇。
琴音还在继续。
一曲结束,她迟迟没离开花厅,直到有人来催,她才跟着去了茶室。
柴溢云邀她坐下,道:“刚才怎么了,琴声不对劲。”
秦荔敛眉:“没什么,看到一个熟人。”
柴溢云微惊。
她之所以会独爱秦荔的琴声,是因为秦荔弹琴就如她本人一样,内敛静默,琴音轻盈,仿佛是一个无声陪伴的影子,有时让人怀疑,哪怕外面世事颠倒,她仍能顺从地接受一切。
也不知有什么熟人能让她的琴音出现异样。
“萧家?”柴溢云略一猜测。
秦荔点头。
柴溢云道:“萧元漓?”
秦荔霎时蹙眉,“不是。”
茶室水雾缭绕,柴溢云发间的翡翠玉簪也雾蒙蒙的。她惊道:“萧沉萸?”
秦荔缓声说:“嗯,是她。”
柴溢云呐然片息。
这姑娘……受虐狂吗?
秦荔却没再解释什么。
她垂着眼去看蒸腾的茶水。
上一次让萧沉萸现场听她弹琴……竟已经是初中的时候了。
孟家那位少爷被打一事当然没那么容易平息。
具体过程她不知道,只听闻孟家有人请班主任和校长吃饭,像是要劝退某位同学。
孟家请客,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让自己儿子退学。
可是,那个周一,开学考成绩公布。
第一名是个陌生的名字。
——萧沉萸。
第二名的分数远不及她。
传闻中的劝退再没听说过了。
不仅如此,孟家那位稀奇的男丁也转入别的班。
国庆前一周,正是文昌中学校庆,各班提前一个月组织节目,秦荔并不想上台,没有报名。
节目单上报前,班长来找她,希望她能为班里某位同学的独舞伴奏。
她想也不想便要拒绝,可一看到名字是萧沉萸,拒绝的话咽了下去,点头应下。
那时她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众打了人,可在秦荔心中,记住的还是她如高山薄雪站在讲台上的沉静模样。
有一瞬间,她想去了解萧沉萸。
只是,一同训练那么久,那些默契也搞不清是谁对谁的迁就,见面所说不过一句‘吃了没’,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一个在眼前却不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