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央想,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饭桌上班主任打来了电话,在里头痛批段力天不负责,为段嘉央抱不平。段嘉央低着头,不说话,阵阵眨眼睛。
段力天冷哼一声,语气不耐烦,说:“姓张的,你谁啊,我给你点脸,你还是一中的班主任,你跟我蹬鼻子上脸。什么东西。教不好学生是你们老师的责任。”
电话挂断拉黑。
段力天不是没注意到段嘉央的变化,也说过两句,他越说,段嘉央越跟他对着干,呛他,段力天气的火冒三丈,告诉她一句,“段嘉央,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一分钱不给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现在没精力管理你。一个月考成倒数,答题卡放在地上蹬两脚都比你考的好。蠢。”
段力天听到她的成绩嫌弃,最近的确没时间管她,忙着婚礼的事儿,林婉现在有了孩子,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装作温婉,她要钱,要身份,要段力天必须给她名分,要成为这家里彻彻底底的女主人,要段力天挣钱必须给她一半,一大半。
段力天各种哄,他想要孩子不想要林婉,林婉是什么人他清楚的狠,不想跟这种有心机的女人过一辈子,本来早就玩腻了被个孩子钓着。林婉也不傻,你当我看得上你身上那百来斤的肉,我要的是你兜里的几个子,现在孩子月份也不大,你不给名分我就说我要打孩子,段力天想要儿子都快想疯了,唯一的女儿脑子不行又爱闹腾把他当仇人,他肯定想练小号,两个人明面上你搂我的腰问孩子好不好,我就说孩子不好,心里头闷,要不我们去医院打掉以后再要。
你进一步,我退一步,较量的有来有回,林婉不怕林珂乱玩,认为女儿乖巧听话,可劲在家里作,段力天管公司还得管学校那个不争气的,最后退了一步,先给林婉一个小婚礼,孩子生了奖励三个亿,再给一套别墅。
林婉欣然接受,当然,也得签协议。不仅得奖励,万一俩人掰了,孩子抚养费得给。
家里开始布置搭台,意大利和法国的设计师各种出入家门,时不时客厅挂着昂贵浮夸的婚纱,家里的处处张灯结彩重新装修,三楼直接整出一层当婴儿区域,只有段嘉央的房间未动,卡在那里格格不入。
段嘉央不愿意开门关门,就不想回家,夜里跑出去更勤快。哪怕害怕那些小混混,经常吓得发抖发颤,可那些人跟她一样,父母不爱,各自为家。
段力天没给钱段嘉央,认为她翻不出什么花来,让人盯着她,又让秘书送一大堆东西给班主任,秘书赔礼道歉伏低做小,班主任没接,段力天用班主任的名义给学校图书馆捐了一批书。
段嘉央可劲跟他对着干,连班主任的话也不听,奈何段嘉央现在很多军师,彻底成了水里的鱼,家里安排的人根本盯不住人,堵前面她走后门,堵后门她翻墙,堵墙,她套个校服,给自己化个妆照样能出去。
班主任拎鸡仔一般堵过她几次。
有次她翻墙,正好是贺笑班级打扫卫生,贺笑看到她,立马走过去喊她,她直接就跳下去,摔得膝盖破了皮。
再次逃脱,她冷笑着往小巷子走,扭头也没有看到那个阿飘。
她想,挺好,今天晚上就不回去。
她走过去,那群人没向之前那么热烈的欢迎她。
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混混里,林珂靠着墙,黑发垂直散着,她身上穿着蓝色的校服,黑色的小巷子里,修长的指尖上亮着点点猩火。
一群瘦瘦高高的男生在旁边嬉笑,咳着烟嗓往地上吐痰,围着林珂看热闹,还有一个手撑在她的脖颈处,年级第一,一直清清冷冷干干净净的人坠落下来可比主动凑过来的傻呆呆好玩。林珂偏头,不和那个男生气息触碰,她抬手,含着细长的烟吞云吐雾起来。
熟练的,青涩中夹着野性的熟练。
她黑仁瞳孔里印着段嘉央错愕诧异的表情。
有男生凑过去拍拍墙,对着她笑,“尖子生,学习压力大还是怎么的,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瞎闹腾。不走的话,小心逮着你去酒店。”
“成年了吗?”
段嘉央转身就走,再回头,林珂还停在原地,她从兜里掏出了烟和打火机递给刚刚男生,还有一包红色的东西。
顿时,所有人起哄吹口哨,“哇哦,套啊!斌哥威武,这可是尖子生,美女女神,良哥的梦中情人。”
叫斌哥啧了一声去拿林珂手中的东西,说:“槟榔啊,谁要这个,有那种能吹成大气球的东西吗。”
段嘉央听得浑身颤抖,攥紧了拳头,她背对着小巷子,眼睛被风吹的发涩,又恨林珂,恨到快体无完肤的,想林珂就烂在这里,让林婉后悔一辈子,最好气到流产。
那边人对林珂越来越不忌惮,抓紧时间撩拨她,还给“良哥”打电话,那个良哥段嘉央见过一次,身上有黑纹身,听说还抽那种东西,每次骑个摩托突突的跑来跑去,听说拿刀砍过自己的情敌。
段嘉央心里大呼痛快,她像是无意间布了一个陷阱,终于让林珂走进去了。
可,她还是转过了身,一步步走过去,她用力抓住林珂的手拉着她走,叫斌哥的望着她,“你们两个搞什么,带你们去烧烤?晚上蹦迪?去不去?”
眼神乱嫖,还有别的人凑上来,男生染着红毛绿毛,看着贼眉鼠眼。
段嘉央推开那几个人的手,拽着林珂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等走远了,又开始跑。
她在樟树下停下来,叶子黄了,几片落在地上,段嘉央望着林珂,干净的蓝色校服上混合着劣质的烟草味道,因为吸烟,唇下发干,林珂望着她,弯眸如星,是坠落的暗星。
啪地一声,段嘉央的手甩到了林珂脸上,林珂白皙的脸上瞬间浮出个红掌印,林珂再眨眼睛,睫毛湿漉漉,段嘉央并不觉得自己这一巴掌打的有多重。
“你怎么不去死!”她说。
林珂和她妈一样该死,段嘉央万分后悔,上次不应该送她去医院,就应该让她残废,这样不会有人烦她。
段嘉央崩溃的望着她,“你离我远点好不好。恶心!我看到你就想吐!”
林珂往前走,她的手试图落在段嘉央脸上,也试图抚摸她的脸颊,她说:“你觉得我刚刚很恶心吗?”
“恶心!你恶心死了!”段嘉央大喊,只是因为林珂的冷漠,她的嘶吼更像是无能狂怒。
林珂说:“所以……看到你堕落的人,并不会有多么心疼你,只会觉得恶心。”
是的,很恶心。
林珂在那种危险的环境里算不上美丽,算什么迷人,全身只有堕落的气息,像个小丑,她自己也万分恶心。她真的最恶心那些小混混,没文化,没素质,说话都是黄///腔。
路过的人不会因为她们的年纪有多收敛,专门看她们的脸、胸和腿,透过她们薄薄的布料,幻想她们年轻的肉//体。
巷外的视角往里看,只觉得他们悲鸣在堕落里找快乐,肆意的肖想她们。
段嘉央蹲下来脸埋进臂弯之下,她快烦死了,林珂跟着她老跟着老跟着,也只有林珂跟着她了……林珂来触碰她,她反手把林珂推倒在地,林珂继续来碰她,她力量全拳头上,她骑坐在林珂腰上,抬起手抽她的脸,林珂起先是不还手的,她打到手累了,撑着她的肩膀准备站起来,林珂一巴掌甩到了她的脸上,段嘉央被打蒙了,她去掐林珂,被林珂拽住了头发摁在地上,林珂连续给了她三巴掌。
段嘉央眼睛通红,“林珂你打我脸……段力天都没打过我的脸。你别碰我,你抽烟,恶心!难闻!”昨天那根烟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想起来就反胃。
“那是我妈的烟,我学她的,我不会抽。”
林珂坐在她身上,呼吸时带着薄荷味,不同于那种劣质烟草,她双手抓着段嘉央的手往自己脸上拍,“你打我,还给你。”
再打脸两个人都会胖一圈,段嘉央脸发热,一拳砸在她的肩膀上。
深夜寂静无人,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高大的,怪异的,是闯破黑夜的怪物。
怪物在黑夜里一阵阵喘息。
世界上好像有那么一种怪物,它们害怕阳光,也害怕人类,于是它们在夜幕降临时偷偷跑出来喘口气。
林珂把段嘉央拉起来,拍掉她的肩膀上的灰尘,去抖裹在她发间里的沙土,段嘉央拍开她的手,林珂强势的碰着她的脸,将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理到耳后,露出她一张脸,她又从兜里套出一个小袋。
段嘉央以为是槟榔,继续去拍。
林珂手被拍的通红,指头微抖,她再捡起来把小袋撕开,从里面取出冰凉的湿纸巾,她把纸巾拿出来贴在段嘉央脸上,左边贴完贴右边,最后擦她额头上沾到的灰尘,动作细腻轻盈。
段嘉央的脸再次干净精致。
林珂又这样,细细的给她擦脸。
像是把掉进臭水沟里的月亮捞起来,擦干净,再踮着脚往天上送。
“小羊,别这样了。”
月色沉沦,风从远处袭来。
林珂捧着段嘉央发热的脸颊,温声哄着她说:“如果你要变坏,就拿我练手吧。你欺负我吧,随便欺负。”
段嘉央望着她,心跟夜色中沉沦的黑色一样,滚动翻腾,她急促的喘息着。
段嘉央怕了,她迫切的想摆脱林珂从学校后墙往上翻,林珂跟着往上翻,抬头,天泛出了一小片白,本以为是快要天亮,实际就是风稍微吹开了云,露出了天边的一角。
顷刻间,又沦为不见光的黑暗。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都觉得痛。
段嘉央早熟练了,她先爬起来的,她没去管林珂,林珂自己撑着手尝试着站起来,她细胳膊细腿的,今夜还学着穿了高跟鞋,脚扭了,摔到站不起来,膝盖跪在地上。
那时,段嘉央没有想过后果,也不知道有林珂和没有林珂都是什么路,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继续学坏,会不会继续往不归路走。
林珂趴在地上,仰着头说:“小羊,以后我们一起玩吧,跟我玩好不好。”
段嘉央扭头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胸口剧烈的起伏,呼吸也不畅,全身报复欲燃了起来,有几分恶劣的,她蹲下来盯着林珂,说:“这么想跟我玩啊……好啊。”
林珂灿烂的笑了,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林珂撑着手尝试爬起来,几次又痛的缩回去,段嘉央把脚下的鞋子脱了,赤着脚走过去向她伸手,拽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又从学校走出去,她们叫不到车,手机24小时开着却没有人问候关心。林珂手里拿着两本书,好学生的做派,段嘉央一个肩膀塌下来,林珂也拖着自己疼痛的腿,她扭头看。
天边的月隐在黑云里面,秋风卷着街面上白色塑料瓶子乱滚,两个人拖着各自沉重的躯壳没有方向的游走,前方没有路灯,后面没有月亮,什么都是黑暗的,死一般的寂静,林珂伸手去牵段嘉央的手,段嘉央手微微抖之后用力握回去,十指交缠,不知前后的行程逐渐偏离轨迹,扭曲的结成了一条崎岖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