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住去看邵止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她选择继续说下去:“但不是因为什么,公司离了我就无法运作,没我不行——所以不得不回去,这种可笑的理由。其实是反过来的。是苏昕没有金羊毛——现在也包括了不眠鸟。是苏昕没有它们不行。工作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对我来说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最佳路径。”
苏昕知道这种事邵止岐应该也是明白的。不然她此刻一定会开口挽留。
“所以没有什么外在的因素。苏君言的事也是,其实我毫不在意他,但我不敢过于自大。我上次就是这么失败的。所以说到底是我自私。是我什么都想要——又想要双脚又想要爱情,又想好好活着当一条美人鱼。但是现实并没有那样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虽然我很想有。”
苏昕从包里取出她在甜品店买的最后一颗糖果,剥开来,塞进邵止岐嘴里。
走之前苏昕最后一次久久注视向她。是最坦率的一次,也是最难过、最无力的一次。她说邵止岐,虽然我曾经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得病了。我尝不出味道,闻不到气味,就算现在也是。所以我很感激你,你伸出的手让我喘息片刻,得到了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最好的休息。我也得到了机会好好思考何为幸福。只是一味努力工作挣钱,获得名声,证明自己……好像都是不够的。永远不会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本来是懂的,后来却忘了。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那种没命享福的人,我不要那样。所以回去后我会尽快找到一个私人医生,好好治疗。不喝酒,少抽烟,多睡觉。我想活久一点了,邵止岐。是你给了我这样的欲望。
“所以你等我回去,等我好一些了,来找你。好不好。”
邵止岐坐在车里,看着下车后站在车窗前弯腰俯身,把手伸进来揉她脸的苏昕。苏昕凑过来,邵止岐也凑上去,她们接了个长长的吻,然后邵止岐目送苏昕离开。她的背影和过去那无数个背影重合在一起,看起来是一样的,但邵止岐知道哪里不一样的。
她等苏昕走远了才低头抽泣起来。因为她知道刚才就哭的话苏昕一定走不了了。她知道怎么挽留苏昕,也知道开口的话结果会有所不同。可那只是今天的结果而已。明天苏昕还是会走,无论如何她都会离开。她的话那么明确果断,简直就像是那一天在离职手续上利落签下的名字。
是已经理解了的,彻底说开了的。
邵止岐的理智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比起不知疲倦的苟延残喘她当然更希望苏昕能好好吃药治病,也希望她们之后能有一个更确切的未来。她现在都知道了,但理智仍然无法阻挡汹涌而来的情绪。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止住哭泣,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她发泄够了,但她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亮后她从洛杉矶出发,目的地是纽约。她换了一条路线,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开。但没有了任何动力后的邵止岐就如同这辆脏兮兮已然蒙尘的切诺基,燃料已燃烧殆尽。
她一个人在车子里或者是在旅馆单间睡觉时总会下意识去摸身旁的位置,然后每一次都会落空。开车时她也总会下意识开口喊苏昕的名字,问她能不能开电台,问她饿不饿,要下车吗,今晚想在这里休息吗。刚开始的两天里她常干这种蠢事,后来她习惯了,也就慢慢变得沉默。偶尔她会看一眼手机,那上面显示苏昕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平安到达纽约,再无其他。
在漫长孤单的单人旅途中邵止岐突然明白苏昕为什么会多问她一句,真的可以一个人开车回去吗。她不该信誓旦旦说可以的,她没有预料到这段回程的路是如此孤单难熬,以前她都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而且毫无知觉的?现在的她根本无法忍受,以至于只能变得麻木。逼自己在没有苏昕的一天醒来,逼自己前进。
不知过去几天,断断续续十分缓慢的旅途终于要来到终点。在路边汽车旅馆睡了整整一天后邵止岐最后在夜里出发,这次真的向纽约而去。
茫茫夜色中她疲惫地蜷起身子开车。明明睡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会如此疲倦?也许是睡太多了。半夜车子油量见底,她驶入一家加油站,没有多想——但下车后她一怔,发现这居然是1月1日那天她们经停的那家红顶加油站。
不对。
邵止岐揉揉眼睛。
不是同一家,但是很像。这里没有赛百味,所以不是。
本来走的也不是同一条路,所以不可能是同一家。但邵止岐还是有些触景生情。她加油的时候庆幸自己没走同样的道路,不然一定总是想哭。
这时她看见放在车子里的手机亮了下。她加满油后进车,点开来发现是微信——她困乏地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但没有,是苏昕发来的。
我的女神:看相册。
我的女神:选一张当壁纸。
我的女神:这样也算我没食言。
看着苏昕发来的文字,邵止岐突然很想直接给她打过去一个电话。她发现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贪心,苏昕主动发来的消息并不能缓解她此刻的情绪,反而让她更加难过。
但她最后还是压抑住了,只是回了个「好」,然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相册——
不该打开的。
邵止岐想。
是从杰纳西奥开始的,从那时起苏昕就爱拿她的手机各种拍,她也会拿自己的手机拍,不过还是拿邵止岐手机拍的次数更多。邵止岐在相册里看见无数曾见过的美丽风光,看见自己意识到镜头时的动作表情总是很僵硬,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还好。她还看见苏昕,苏昕要她拍的游客照,自己偷偷拍的。无论何时镜头前的苏昕都很自然舒展,和平时没有区别,是她正在想念的那个人。
那样美丽的日子,是不是不会再有了。
这几天来她一直克制住自己不去想的这句话最终还是随着一张张照片浮现,她有点儿害怕了。多少天前她怕苏昕的爱是那样汹涌让她难以全部接住,而此刻她怕那爱退潮,怕美好难以重现,怕这两周将成为她这一生最美好的旅行,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邵止岐抓住手机弯腰,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机在她胸口的位置亮着,三十秒后自动灭掉。
“啪嗒……”
外头不知不觉下起雨来,邵止岐最后抱着手机在车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车子里没开暖气,她在几小时后的清晨被冻醒。醒来时雨下得更大了,加油站外雨幕重重。
邵止岐怕雨再大一些就得在这里停留一天,于是连忙发动引擎,打开暖气。把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发现苏昕又发来两条消息。
我的女神:别把我设置成壁纸。
大概三十分钟后又一条。
我的女神:锁屏不行。壁纸勉强可以。
邵止岐疲惫地笑了笑,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她把手机锁上再打开,锁屏是尼亚加拉的瀑布景象,解锁掉可以在各种软件后头看见一张苏昕侧躺在副驾驶座上睡去的背影。是偷拍照。虽然只有背影,但已足够。知道那是苏昕就够了。
睡着前的那份难过似乎被雨水和苏昕的消息洗刷干净,她的心情有所好转。所以剩下的车程也没有那样难以忍受,似乎已经熬过去了。切诺基在晨雾和雨里开回了纽约,久违的城市喧嚣,车子慢吞吞回到公寓的车库里。艾欧娜还算大方,没有收走那套公寓。
她在车库里卸下行李,拆卸切诺基上所有后来安装的挂件,包括那些窗帘。最后把它们堆在地上,开始清理车内。
做这一切的时候邵止岐总有些于心不忍,像在解剖一个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部位,每动一分一寸就觉得难以忍受。曾经赖以生存,充满安心感觉的巢穴慢慢消失,成了一辆崭新的,将来一定会载上其他人的陌生车子。
邵止岐站起身,车库里更闷热,她擦了擦汗,呆立。
能够证明旅途存在的最有力证据,此刻也已经被她亲手还原成了最初的状态。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能,不能这么想。邵止岐摇摇头,争取不让自己有所好转的心情又急转直下。她坐上车一路驶到租车行还了车子,支付了清理费和轮胎费后她打车回家,中途下车买了一份麦当劳,在店里吃过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是一个人开车的环境太沉闷了才会那样,邵止岐现在很确定。
回到公寓后她收拾起那些堆积的行李,把苏昕的行李整理出来单独存放好。在机场的时候她只带走了一个装着必备品的行李箱,留下的都是些衣服。
所有事都做完后仍然还是下午,窗外雨不止,眼下没什么事做,邵止岐就下楼去清理了一下邮箱,拿出一沓子广告和信封上电梯,一张张看,回到公寓后她站在玄关拆最后一封信,突然定住。
这时屋外还在下雨,雨声嘈杂。屋子里闷热,出门时她把灯都关了,现在很昏暗。似曾相识的场景带来似曾相识的苦闷。邵止岐看着信封里出现的两张船票,心想:啊,原来是今天。
1月20日于纽约港出发的玫瑰夜号邮轮可以在港口处取票。但一个多月的邵止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多要了一份邮寄服务,船票提前一天即可送到,她计划无论如何1月20日她们都要回到纽约,届时邵止岐会这么说:那么,旅途到此结束了——停顿三秒后她会从背后拿出这两张船票说骗你的。苏昕,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是的,我们要坐邮轮。我们要在上面度过两三个日夜跨越大西洋来到地中海,我们要在法国的圣马洛港口登岸,要去你一直以来都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啊。你的头像不就是那里吗,你想去的那座海盗岛,我来帮你实现。
苏昕,我们要一起去。
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去。
邵止岐碰了下手机,尼亚加拉瀑布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整,日期是1月20日。那艘邮轮已经鸣起汽笛远航。所以那无数「如果」、「本来」、「可能」如今都只剩下手里这两张揉皱了的过期船票,化作了一股迟到的钝击打在邵止岐的心口,使她慢慢蹲下来,抓着船票低头慢慢地哭,把一些不甘遗憾和无可奈何都滴落在地面,和雨同奏,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