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居然在害怕。

邵止岐慢慢垂下肩头,坐在那久久无法回神,最后她下床从椅背上抓起大衣和手机,站在桌前片刻,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话》,迟疑了下,又拿起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葡萄酒,转身离开了房间。

出门时天还很黑,凌晨四点。邵止岐出旅馆后打了个寒颤,站在门口有点茫然,她看着旁边的橡树挺拔隐没在夜色里,不远处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子。方才还沉浸在温暖与柔软中,好像是一场美梦。此时此刻却又冷得要命。

邵止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就是觉得没了困意,躺在那张床上,再和苏昕共眠的话,就会被恐惧吞噬。

她来到切诺基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下,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关门。开了空调,车窗开一半,再把顶灯打开。

然后翻开《安徒生童话》,阅读起《坚定的锡兵》。

这是小时候就读过的童话,邵止岐知道内容。正是知道,她才想读。锡兵对小舞蹈家的爱慕单纯又猛烈,以至于无论遭遇如何坎坷的命运都没有动摇。邵止岐想起了艾欧娜发来的短信,她又把手机拿出来放在书本中,躺在——“啊!如果我能带着那位小女士和我一起。哪怕这里有两倍的黑暗,我也不在乎[2]”的英文段落上。

她的手指缓缓滑动明亮的手机屏幕,一条条信息再一次撞入眼中。

艾欧娜:Spoon,苏自小生活在一个传统严苛的大家族里,她是一个习惯且擅长苛责自己的人,却不会像我一样会对外展示出一种侵略姿态。她的攻击力是对内的。我察觉到了,所以我犯了一个错误。关于她的过去,我想你应该不希望从我口中听到。请你去主动询问她。输了的我没有资格对你们指手画脚。

艾欧娜:请你把这些话看作我在抱怨,我在说我自己的经历。苏禁止自己被感情把控,越轨失策,所以她的标准是可控的伴侣。我不想承认这点,但我和她交往时,她并不十分投入。我心知肚明:她只是在扮演「伴侣」这个角色。她欣赏他人欣赏我的一切,同时巧妙藏起真话。因为她觉得没有那个必要。说实话,也许现在这个状态更好。现在她起码是真心恨我,这样比对我毫无感觉要好多了。

艾欧娜:所以可控、可预测。是她对理想伴侣的个性标准。这也意味着没有意外和惊喜,必须和爱情无关。爱就意味着失控。另一种条件是能够为自己所利用的人脉。所幸现在的苏已经不太需要那玩意了,你很幸运。如果你遇见的是三十岁以前的苏,她不会看你一眼。

艾欧娜:我想你已经发觉了一件矛盾且麻烦的事。因此我不羡慕你,Spoon。苏上了你的车,作出了越轨的行动。所以她一定察觉到了那000001%的可能性,那就是坠入爱河。如果她爱你,那么你就是不可控的。如果你要符合标准,可控,那么她其实就不爱你。

邵止岐单手开了酒塞,抓着酒瓶一口口喝。顶灯照着她泛红的眼圈,她的手指按着纸张,又一点点移动过那些字母。

“Farewell, farewell, O warrior brave,Nobody can from Death thee save[2]”

再见了,再见了。勇敢的战士。没人能从死亡中拯救你。

就算你能克服种种,来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是会被无常的命运扔进火中,燃烧的火焰是锡兵的爱,你的爱。

此时此刻,旅馆的三楼,某扇窗的窗帘晃动,一个人影出现,视线的终点是那辆点起灯,亮着一小点白光的切诺基。

艾欧娜:我后来反复复复想过,但我想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击碎不了苏背后的现实与顽固的念头。那么你呢,Spoon,你怎么去战胜那些固执的念头?

就凭爱吗。

这是艾欧娜发来的最后一句。

邵止岐合上书,她揉揉酸涩的眼睛,低头发呆。

手边的酒全都喝掉了,一下子喝得太多,回过神来时掌心已经淌满了泪水。她这才消化完了艾欧娜的短信,赌注的奖品。恐惧生于这里。

她皱皱眉,突然苦笑摇头,心想自己的爱好像也没那么坚不可摧,她现在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她居然开始动摇了。从温暖的被窝,仰慕的人身边逃开,钻进小小的空间里一个人读书,喝酒,反复咀嚼那几条短信。

就好像她这三年一直在攀登一座塔,一架通天长梯。而她想过的最遥远一步也就是和苏昕在一起。被她爱。

现在她就站在这,来到了终点。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接下来居然还有路,天梯仍在无限向上延伸,那一部分在云层之上,唤作苏昕的过往。如此沉重的过往,凡人从未想过要去攀登到那样的高度,准确点说是邵止岐从未想过那个可以攀登的人选真的会是自己。

要是能真的如一只勇敢小狗般跑到终点,一无所知地达成happy ending就好了。就像是收到短信前的她,因无知而无畏。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天梯根本没有尽头,令人绝望地延伸到宇宙外。要前进的道路如一条州际公路般无限延长,路上没有出现任何告示牌。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最后到底能不能抵达终点站。

这几天的自问再一次循环。

她真的能到达那个终点吗?

她能找到那个答案吗?

她办得到吗?

她……配得上披荆斩棘数十年后,若无其事地用金黄色勋章掩盖无数伤口的那个苏昕吗?

怀里的触感随着醉意重回,那是邵止岐日思夜想的爱,今晚它终于有了实体,似乎触手可及。

邵止岐终于相信,那个苏昕大概真的有可能回应她的爱。所以她感到害怕。她好像无法成为那样坚定的锡兵,就算被火烧掉身体也留不下一颗闪亮的锡心。哪怕她的小舞蹈家也随风飘到了她身边和她一起焚烧。她甚至产生一股冲动想要启动引擎逃离这里,从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里脱身而出,奔驰在旷野之上,不管了。

醉意也放大了这种心情。也许不该带酒下来的,邵止岐靠在椅背上,沉重呼吸。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朦胧且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邮件内容三个字,一个名字,一声呼唤:邵止岐。

邵止岐点进去,那个邮箱她认得。被拔掉电话卡的手机没办法打电话发短信,邵止岐的这只手机也没有安装微信,收不到对方的消息。

邵止岐轻轻吐出口气,伸手关掉了顶灯,就当作自己已经在车里睡着,这样就不必回复了。她想着便躺下,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一声。

她忍耐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叹一口气,想着不一定要回复,只是看一眼,说服自己后便举起手机。光太亮,她眯起眼睛去看,又是同一个邮箱发来的,没有标题,内容是两行字:

邵止岐,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你逃走了。

邵止岐瞬间扣住手机,闭上眼睛。她听见一个声音说:

邵止岐,你喝了很多酒,你现在不清醒,睡吧。等天亮了再来处理这件事。冷静一点,请再冷静一点,想好你到底要什么,想好你能办到什么。你最初的想法很单纯也很简单,就是要让苏昕好好休息。因为你爱苏昕,你看不得她身陷沼泽。所以你仍然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是一定要走的,你们要再次上路,对吗?说对。

对。

但现在你感到恐惧,发球机器吐出了一万颗球你的一万次回击都挥空,以为万振终于要出局,你要被逐出这个击球场了,这时那只机器的身后却突然升起月面,一颗坑坑洼洼的巨大球体逼近。是你梦寐以求的回应。你这才发现原来你从未挥空,你的一万次挥击全部都是全垒打。人对巨物生出恐惧,你突然对爱也生出恐惧。那么,该怎么办?

邵止岐,好好想想。

这一句话是用苏昕的口吻说出的,似乎这样便极具说服力。邵止岐却只觉得头疼欲裂,是喝多了,也是因为自己从未诞生过这种情绪。要是以前谈过几次恋爱就好了,那她是不是就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可是她没有那样的经历啊。苏昕会知道吗,这时候该怎么做。苏昕会体谅她吗,因为她经历过,所以也会理解——

手机响了第三声。

邵止岐慢慢抬起手,眼睛感到刺痛,一开始看不太清楚,后来她才看清。

第三封的邮件,内容是:

邵止岐,不要走。

——三声「邵止岐」是三声狗哨,唤醒渺小人类心中的小狗之爱。有人说人类,人类怎么能和小狗比拟呢!A说这是高攀,B说这是对人格的侮辱。这问题若是抛给冲出车子的邵止岐,她恐怕也只会歪脑袋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不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

话筒给到多年后的邵止岐,采访她过去的事。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还是坐在那垂着眼睛,认真回忆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我就像是锡兵一样燃烧了起来。但是我没有留下一颗锡心,我留下的是一只棕色的迷你杜宾犬,我的大头狗。它躺在火炉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像是在哭,乞求谁能抱它一下。这时我发现原来我成为了那位小舞蹈家,窗户半开,我随风飘起来——”

——推开门,用后背关上门,往前走,每一步走得坚定,来到窗边,那个人的身前。然后双手升起捧住她的脸颊。她主动把手伸上来揉着我的脑袋,安抚我也是在安抚她。我尝到了一点咸味。从不哭的人哭了,那一滴泪是钻石。我把钻石舔进嘴里,吃掉,化作锡心。她在喘息间压低声音说,邵止岐,我想我是有点喜欢你。我说我知道。她凑过来还想要一个吻,我按住她的肩头说,今天的加班费已经还清了。

“不能再给了?”

月光倾泻下来,眼前的苏昕难得皱眉,不是不满,而是委屈。

我摇头。我说不可以再给了,苏昕,我有很多事还没想清楚,脑子也嗡嗡响,你给的东西,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化作了浓稠的冒着泡泡的液体,不断不断从我那尊跟大头狗一样小的容器里快溢出来,我快承受不住。

所以你慢慢给,好不好,把我轻拿轻放,好不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她说:“好,知道了。”

她又确认一遍:“但你现在不会走了,对吗。”

我点头。

我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和她说:苏昕,我对你的爱感到了害怕。我想跟肉食动物谈过恋爱的草食动物一定能明白我——我爱苏昕但我也怕被她吃掉,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被吞进肚子里的邵止岐到底是会被腐蚀消化掉还是被永恒囚禁?

而我不说,苏昕也一定明白。她什么都明白,所以才会知道我为什么逃走,在车里又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忍不住给我发邮件。

之所以奋不顾身回到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意识到苏昕已经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她才会做那样轮回般的噩梦。因为她爱的人似乎一定会逃,一定会背叛。

——话筒离开,要醒来了。邵止岐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但是……当时,当时我果然还是想再亲她一下。”

当一只老虎趴下来,在你面前瑟瑟发抖,掉泪,扒住你衣角不希望你离开,声音也低下来,沙哑带哭腔时……你明知道她是只老虎,可眼前一切实在具有迷惑性。

就是一只兔子也会不自量力想,我就是要亲她一口,让她知道我在害怕,但我也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