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欧娜甚至来不及掩饰高兴,她大叫着:“果然!苏,你果然——”
苏昕先一步关掉了麦克风。她歪头:“你高兴什么?我以为你根本不会怀疑我的选择。”
——对哦。艾欧娜这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苏昕不可能会选择大海,那她现在为什么感到了狂喜?难不成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产生了危机感,认为苏昕有可能会爱上邵止岐,所以会选择大海吗?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苏昕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她肯定会选择事业啊。
艾欧娜没发现自己已经全然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苏昕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她只是觉得有一个人被骗得好惨。这个赌注根本就不公平,艾欧娜做这种事从来不安好心,她是知道的。
不过,这么一来就彻底结束了。
苏昕走下舞台,没有再理会艾欧娜。她走进这个自己亲手点亮的天空舞台,却发觉自己累得无法振翅。那些遮挡用的墙壁还在,她往前走,像在走一个怎么都走不完的迷宫。投影造成的错觉好像天空一直在绵延不绝地延伸。实际上她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空间里,飞不出去。
她回到刚才的房间里,发现舞台已经暂时落幕。人们脱离了观众的身份,成为宾客、商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没有意思。又变回了一个无趣的酒局。
她实在太累了。
连倒计时都没有确认,苏昕扭头就走。她认定自己在这里待不到零点,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待不到新年的错觉。
她想往那个大门走,还是怎么也走不出去。迷宫,天空,囚笼。表面上的主题派对已经结束,然而里面主题《笼中鸟》仍在上演,一直都在上演,从她出生起,上演到现在。她大学时期也曾有过越轨的一段时间。但她最后还是成为巨大邮轮,鸣着汽笛往前开去,也不知何时会撞上冰山成为第二艘泰坦尼克号。
她突然想:自己现在岂不是在后悔吧?
——因为她眨眼时每一次闭上眼都会在黑暗里看见一片大海,那是近乎于黑暗的一片大海。是她很久以前在网上看见的一段视频:巨浪拍岸的海盗岛,毗邻大海的建筑物被高高扬起的海浪一次次狠狠拍击,一些海水溅到窗子里——她向往这样的场景,她想住进那个房间里。那是她的乌托邦。所以她下意识截图,把它换成了头像。
如果她选择了大海,此刻会是怎样的结局?
那会是一个happy ending吗。而不是这样一个可预见的boring ending。
她终于走到那个大门处。服务生为她开门,她听见沉重的开门声,木头蹭过地毯,很黏腻沉闷的摩擦,如同她的步伐。
顶楼的电梯下到一层要好一会,期间李楠发来消息说车叫好了,马上就到。苏昕没回。她要放下手机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她的心突然猛跳,手迟疑了下按了接通,接起听见艾欧娜的声音后又慢慢泄气。
“苏,你去哪了?快到零点了——回来吧。你现在既是金羊毛还是不眠鸟的领头人,很多人都想见你。你不是选择了天空吗,那就飞啊!要不知疲倦地飞啊,这不是你曾和我说过的——”
语气愈发激动的艾欧娜显然是喝了太多,加之刚才的表演让她此刻处于过分兴奋的状态。
苏昕打断她:“邵止岐在你身边吗?”
艾欧娜一愣:“Spoon?她在啊。我们下台后她就一直跟在我身后,怎么,你没看见她么?是因为选择了天空,所以眼里就再也容不下——”
苏昕这回直接掐掉了电话。她抬头看着电梯的数字变小,轻轻呢喃:“Spoon啊……”
还挺可爱。很亲密。
她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个昵称?
算了。想到了她也不会说出口的。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口。
电梯门开后苏昕走过大厅,离零点愈来愈近了。所以大厅里除了值班的前台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脚步声,一直响起,空空回荡。
她推开大门来到户外,今年最后一天的夜晚格外冷酷,她呼出雾气,搂住自己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只穿了条裙子。
她揉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冷得直哆嗦。在原地等了十多分钟,期间艾欧娜又在打电话。不停地打,她最后干脆关机。
还好李楠叫的车马上就到了。苏昕有点意外,这次的车居然是一辆SUV,不知道李楠是在哪叫的车。她有点磕绊地走过去,不常穿的高跟鞋让她脚很酸痛,估计是因为时间特殊,李楠叫来的车不够专业,司机也不下来帮忙开车门,苏昕倒是不太在意。
她拉开车门那一刻听见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居然是艾欧娜和她的几个助理。
“苏!”
苏昕心说这人居然醉到了这个地步么?没想到会专门跑出来挽留自己。她正要转身踏步迎上,却听见艾欧娜发疯似叫着:“演员!我的演员!为什么,不可以,这是不被允许的……我的演员居然跳下舞台了,fuck,全都乱套了!”
以为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苏昕却在此刻听见身后传来沉沉一声:“苏昕。”
是一个多月未曾听见的声音。冷风把这声呼唤吹到苏昕耳朵里,渗进她皮肤,唤醒她的嗅觉,如同鼻塞突然间好了,所有好的坏的,存在的不存在的气味都回来了。她闻见酒,冷空气,电梯里残留的各类香水,纽约的臭下水道,SUV的汽油,艾欧娜的慌张,死去多少天的圣诞气息,机舱里的密闭空气,诊断开药时医院里的消毒水,家里的烟,快要到来的新年,超级雪松。
苏昕回头,看见坐在驾驶位的邵止岐伸出了手,她刚才那声呼唤似乎是在完成未说出口的那句台词。
湖中老人问:请问你是要最理想的事业还是最理想的爱人?
邵止岐摇头。她说我都不要。我要「苏昕」。
艾欧娜问苏昕:你要选择天空还是大海?
邵止岐知道她的回答。她打一开始,一个月前就知道。和艾欧娜是否不怀好意无关,她就是太了解苏昕。那个苏昕,就算她喜欢大海,可最后还是会点亮天空。那就是苏昕,她喜欢的苏昕。所以邵止岐并不会感到悲伤。
所以邵止岐干脆脱掉了戏服,把它塞给一个和自己身高相当的助理,要他戴好兜帽,跟住艾欧娜,说这是艾欧娜小姐的要求,不遵守的话她会发脾气的。她真的很不擅长撒谎,说这话的时候脸烫得很,但她还是努力说了下去。
就这样,主角之一彻底出戏,演员毫不犹豫跳下了舞台,发动提前租好的车子趁十二点结束前来到楼下静静等待,像是来接灰姑娘离开的南瓜马车。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快地接到苏昕。这让她感觉到了命运。
邵止岐于是更加努力,想抓住这股冥冥之中的命运。所有的爱与等待与急迫使她用一只手用力按着座位支撑自己,身体前倾,另一只手拼命伸出,张开手掌,微颤。
这时艾欧娜他们已经冲出门外,她大喊:“苏!苏昕!不要走,回来!你就是那只不眠鸟,你飞不出去的,你——你必须一直飞,带着我飞……”
邵止岐不受影响地盯着苏昕,她很清醒,清醒地流露出大量感情,这一刻她的模样和一个年轻叛逆的灵魂重叠,她开口,颤抖的声音和滚烫的泪水一齐掉在苏昕的世界里:“苏昕,你,你拿走了我的大衣,不是吗?”
她继续说,帮那个灵魂补完后半句话,坦白出了苏昕的秘密:“所以——”
所以你需要我。
不是吗?
苏昕低头,邵止岐的那只手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一只船锚。
心里的她喃喃说好久不见。于是,就这样,现实里的她抓住了邵止岐的手。
车门关上,车子猛地向前冲去,把天空呀鸟呀艾欧娜呀什么的全部都甩在了车后。
说起来,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为什么不能都要?
邵止岐飞快打着方向盘,SUV闯入茫茫夜色中,聚集了数万人的时代广场那边传来倒计时的轰然巨响,时间跨入新的一年。还留在原地不知新年到来的艾欧娜狼狈不堪地喘息,她守住底线没有掉泪,维护好形象。最后她拦住要打电话叫车的助理说:“不必。”
她输了。
笼中鸟被释放了出来。她的舞台落幕,那只群青色的鸟儿既能够翱翔于天空,也可以低飞过大海。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鸟儿的囚笼。
车子离喧嚣愈来愈远,车子里更加安静。脱掉高跟鞋的苏昕蜷在座位上,她盘起的头发散掉,凌乱地耷拉在瘦削肩头,遮住低垂的无措眼眸。
她就这么抱住冻红的双腿,慢慢揉肿起的脚踝,趴在膝盖上轻轻问:“邵止岐,我们现在要去哪,要做什么?”
邵止岐用手背拭去不停掉下的眼泪,简短回答:“我们要离开这里。要逃跑。”
要开这辆车载你起飞,要你不必再勉强自己振翅。
我没有很大的野心,苏昕。我不要保护你,我办不到,我很弱,酒量差劲,还止不住哭。我只想你能在这里,歇息片刻。
这个,我想我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