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清默然。
可她离开是势在必行。
沈见清静了几秒,唇角勾起,话里带了笑:“谭景,你好好在312学,以后还有机会跟我。”
谭景欣喜若狂:“什么时候?”
沈见清说:“毕业之后。”
谭景:“到时候我去哪儿找……”
谭景追问的话说到一半,沈见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和谭景打了个手势,走到一边接听:“慕老师。”
慕正槐说:“来学校了?”
沈见清:“来了。”
“方不方便来我这儿一趟?”
“马上的话,可能不行,学生还在等我。”
“一个小时后?”
“可以。”
电话挂断,沈见清单方面结束话题,和谭景一起来到教研室,说明了自己的决定。
一帮年轻赤诚的小孩儿虽然不舍,但能理解她的处境,除了情绪低落,他们没有和谭景一样一口一个“他妈”,跟她“闹”。
沈见清欣慰自己没有白带他们的同时,正面认可了秦越的话:她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教师”这个开始得不那么磊落,但结束得深刻的身份。
可人生就是这样,总喜欢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出乎意料的意外,让我们不得不一直做选择,一直改变自己,提升自己,走新的路,开始新的生活。
从312出来,沈见清径直来了慕正槐办公室。
慕正槐开门见山:“有没有兴趣来六所?”
沈见清便也直言:“您不怕麻烦?”
慕正槐说:“‘麻烦’不是放弃人才的理由。”
沈见清但笑不语。
慕正槐说:“我以六所所长的身份承诺,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安排你进最核心的部门,往后的待遇和发展只会比这里好,绝不会倒退。”
很诱人的条件。
但,沈见清有个疑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慕正槐说:“一连合作了三个项目,沈老师的优秀我看在眼里。”
沈见清说:“以六所这些年的发展,应该不难吸引和我同等水平的人,您没必要找一个满身麻烦的。”
沈见清的话直白坦荡,慕正槐笑了笑,说:“的确还有一个原因。”
沈见清问:“是什么?”
“叩叩。”
慕正槐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他提高声音说:“请进。”
“咔。”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见清本能回头。
看到来人样貌的刹那,沈见清脸上闪过惊讶。
慕青临的视线却只是从她身上经过,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车停在楼下了。”慕青临手里拿着车钥匙,朝慕正槐办公桌前走。
慕正槐看到她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快速起身问:“腿怎么了?”
慕青临无所谓地提了一下右边裤腿,说:“让人打了。”
“谁?”
“卖假药的。”
慕青临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我台里还有事儿,先走了,晚上不回家吃饭。”
慕正槐:“妍妍。”
“爸。”慕青临偏头指了下沈见清,笑着说:“忙吧。”
慕正槐满脸担心地看着慕青临拉门出去。
刚坐下,已经从那声“爸”里回神的沈见清问:“她是您女儿?”
“是啊。”慕正槐轻叹,“妍妍在省台工作,和她妈妈一样,是调查记者,这两年没少因为披露真相被报复。”
沈见清了然:“难怪她大年初一会出现在红门巷。”
省台的办公楼就在红门巷前面。
慕正槐闻言诧异:“你见过妍妍?”
沈见清不确定慕青临身边那个女孩儿的身份,以及和她的关系,没有贸然明说,只道:“两面之缘,没说几句话。”
慕正槐点点头,笑了:“看来都是缘分。”
沈见清不解。
慕正槐说:“我会帮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妍妍。”
沈见清叠在上方的腿微动,听到慕正槐心疼地说:“她和你一样,喜欢个女孩儿,但她不如你幸运。你不论过去经历了什么,至少现在能和喜欢的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妍妍,她连那个孩子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沈见清皱眉,忽然明白慕青临那声“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内容。
慕正槐叹道:“你们女孩儿啊,就因为生得细腻,才更容易受伤。我帮你,是不想看到你们好不容易冲破了自身的障碍,又被外界因素绊倒。你们一对对的,都不容易。”
沈见清茅塞顿开,心里无不感激慕正槐的理解,可,她在进这扇门之前已经有了其他决定:她想有一个能自己决定去留的去处。
她想创业。
有了自己的地方,谭景如果想跟她,随时能来,他们可以换种方式延续师生缘分。
她还可以给关向晨提供好点的工作机会——她是秦越最好的朋友,秦越日后发展起来了,绝不会对处境困难的她袖手旁观,那她为什么不在有能力的时候提前开始筹划?
她工作这么多年积攒的人脉、名声、钱财不能说丰厚,但一定够她重新开始。
开始之后,她就不得不面对行业的竞争。
在竞争中取胜,她才有资本和底气吸引优秀的人才,比如,秦越。
她和秦越是同行,这辈子已经和她闹够了,不想有一天再成为竞争对手。
秦越一定也不想,所以她最后一定是要在她身边的。
可她那么优秀,已经浪费了前半生,后半生一定要像她在服装店里设想的那样,发光发热,受人仰视。
所以到秦越博士毕业,她一定要做出名堂,底气十足地站在她面前问“来不来我这儿”。
她一定会来。
而她,已经有资本给优秀的她足够优越的平台,同时她也有了足够的学历来美化自己的能力,往后晋升、机遇,她想要追求的对等关系还远吗?
一点也不。
这个结局不比在单位里拾人牙慧,仰人鼻息好?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慕老师,来您这儿,进核心部门,我是不是就成了重点涉密人员?”沈见清说。
慕正槐:“对。”
沈见清:“重涉没有因私护照,可我想要一本。”
以后只要有空闲,她就带着秦越游山玩水,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寄很多照片给因为没有给过秦越什么好东西而内疚的院长,然后告诉她,“院长,我去了很多地方。”
而不再是“院长,以后我会去很多地方”这样一张空头支票。
沈见清起身说:“慕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从光电学院出来,沈见清猝不及防看到了等在楼下的秦越,她快步走过来,握了握秦越的手说:“怎么跑出来了?这边没太阳,这么冷的。”
秦越说:“最近的温度还行。”
沈见清冷脸:“你就作。”
话落,秦越真咳了一声。
沈见清赶紧拉着她往太阳底下走。
走过来了,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慢下来。
沈见清抬头看着湛蓝的天,说:“夏天一到,我就离开这里了。”
秦越:“嗯。”
“之前在〇七一基地给你打电话,说以后再一起做个项目,一起去基地,去旁边的山路上骑车,呵,”沈见清笑了声,叹气,“没机会了。”
她做了一个选择就要放弃另外一些事,谁的人生都不能十全十美。
秦越却说:“我们在一起,去哪儿骑车不是骑?”
沈见清一愣,灿烂笑容迅速绽放在阳光之下。
对啊,只要她们在一起,感情这一页至少能打满分,剩下那些生活的瑕疵根本不值一提。
沈见清灼灼的目光看着秦越,说:“走,带你这个丑媳妇去见我姐。”
秦越说:“我丑吗?”
沈见清:“你美。”
“多美?”
“像小神仙。”
……
墓地,山风寒凉。
沈见清和秦越蹲在墓碑前,为沈同宜点上白蜡。
“姐,两年了,我终于兑现承诺把她带过来见你了。”
“漂亮吧。”沈见清笑道:“就是病恹恹的,除夕吹了个风,一直咳到现在。”
秦越说:“主要原因不是吹风。”
沈见清扭头:“那是什么?”
秦越吸了吸发凉的鼻头,说:“肺炎没好彻底。”
沈见清哼笑一声,凉凉道:“你还知道?”
秦越不吭声。
沈见清威胁:“李老师和张老师跟你说的话忘了?别装哑巴。”
秦越说:“嗯。”
沈见清下一步就是告状:“看到了吧姐,这家伙的毛病特别深,明知故犯简直家常便饭,我看都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