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这是宋姣的肺腑之言,她不希望许今朝有任何勉强,她所渴求的东西早已不再是留下这个人在身边那么简单,而是变成精神上更高层次的追求。

还有什么比两个人真心相爱还要复杂且美丽的事情吗?

宋姣至今仍不能完全像一个寻常人那样,自在顺应自己的情感去做事,她知道自己脑中的系统太不完善,有着大大小小的缺口。

她始终不敢放任这台有缺陷的机器自由运转,也承担不起它如若失控可能带来的后果。

可在许今朝这里,宋姣已经发觉自己很难去压制住那些躁动的感情。

好在她从Alpha身上学到了好多行为准则,奉献,包容,退让……宋姣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为这个人着迷,是否与这些有关。

但她知道,只要秉承这些准则,她的感情肯定不会伤害到对方。

因为许今朝自身从前的挣扎与迷茫就从未波及到过她,虽说那时候宋姣也并没有什么可被创伤的点。

我可真是个很贪心且极端的人,宋姣想,又想得到人家的爱,又要人家是真心主动爱我,而非勉强为之。

这么多不知羞耻的要求,能得到上天的许可吗?

宋姣不愿去细想,她只是告诉许今朝:“为所欲为不能让我快乐了。”

这顿午餐对于许今朝而言,氛围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她苦恼于宋姣这些模棱两可的哑谜,想要追问下去,可Omega却怎么都不肯清楚表述,吝啬地透露出一些谜面,就撒手让她自己猜。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过多耗费精力思考,许今朝午餐后不久就开始困倦。

等两人回到办公室,宋姣带昏昏欲睡的她去休息间午睡。

许今朝几乎是沾到枕头的下一秒便睡着,陷入朦胧的黑沉中。

她回到了很久之前。

许今朝忘记了很多重要事情,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她强迫自己抛开杂乱想法,坐在画架前等着模特赶来,试图重新打个草稿。

她先前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成型的稿子意外损毁,必须要从头开始。

到画室来找许今朝的谢珺曾看过初稿,她对它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赞不绝口,可惜画在马上就要完成前被入室盗窃的小偷碰毁了。

模特迟迟未到,谢珺坐在旁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如再想一个主题。”

许今朝却不甘心,她对谢珺说:“我要重画一遍。”

不知怎的,谢珺显得有些烦躁,还冲她发了火:“你就非得在意那一幅画吗,你又不是画不出更好的!”

许今朝本想对谢珺服软,哄一哄她,她知道自己小女友是多么喜怒无常的性格。

就譬如两人间分明是师妹先索吻,先表白,谢珺却又在她坦然接受后焦虑了很久,也时常在相处中莫名其妙就闹脾气。

许今朝一直认为自己是年长一方,应当多容忍些,从前也一直这样做。

但不知为何,许今朝突然感到难言的厌恶,望着眼前还在无端冲她发怒、宣泄情绪的女孩,心里有个声音说:

不值得。

这个人不值得你的任何付出。

她甚至没来由觉得反胃,似乎有一只老鼠在胃里上蹿下跳,搅得腹内翻腾,几欲作呕。

许今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容忍对方的任性了,为什么心底忽然就给好像也没犯什么大过错的谢珺下出前所未有的刻薄定义。

她努力压制着把人赶出画室的冲动,只是冷冷开口:

“我从没干涉过你创作的自由,谢珺,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我改变主题呢?”

对方的抱怨话语戛然而止,女孩儿的脸在慢慢涨红。

许今朝从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也难怪谢珺觉得难堪,可不知为何,许今朝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任何愧悔。

谢珺问:“许今朝,你也真够能忍的,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许今朝冷漠接受着对方无缘由的新一轮指责,她将视线转移回空白画布上。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假的人,把自己装得像个圣人,我很早就想问,你累不累?你贱不贱?拼了命讨好身边每一个人,装得像没脾气一样,你这不是也会发火吗?”

谢珺的情绪随话语逐渐激动起来,她不许许今朝看画布,将画架推倒在地。

“我真讨厌你,你这种伪君子才是眼里只有自己、最让人反感的那类人,每天看着你演戏简直活受罪!”

许今朝认为谢珺有点莫名其妙,说这么多伤人的话,可离奇的是,她现在只想静下心作画,并不太在意对方的评价。

没等她细想,谢珺又突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冷笑起来。

“你这个自恋又恶心的同性恋,真以为我喜欢跟你在一块儿吗,我当初开玩笑你也能当真。真好笑。”

许今朝终于看向已经将言语升级到攻击她性取向的女友。

不,前女友,谢珺说出这种话,显然不打算跟她继续了,许今朝感觉这场景有些熟悉,似乎自己早就经历过一遍,再不能引起心里任何波澜。

谢珺却大约误会了她的反应,先是露出些快意,又有奇怪的挣扎与后悔浮现其中。

许今朝觉得离奇,自己不该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能细致捕捉到面前人的细微情绪变动。

她站起身,把被推倒的画架扶起,一旁的谢珺也没有出声,画室中恢复平静。

许今朝重新坐在画架前,她对谢珺说:“我知道了,你走吧,我不会再去找你,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对方那张现在只让她感到厌烦的面孔又有了波动。

谢珺突然落下眼泪来,显得又愤恨又委屈,好像她才是被辱骂了一通的那个人。

许今朝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走,蹙眉看向谢珺,眼前女孩的泪水无法让她有任何动容。

谢珺最终说:“别重画了,重画对你没好处。”

抛下这句话,谢珺转身离开许今朝的画室。

她与许今朝的模特擦肩而过,后者下意识看了谢珺一眼,赶紧向许今朝道歉:“对不起,许老师,我迟到了。”

许今朝叹气道:“没关系,我这边刚才也乱糟糟的。”

她本想让对方继续按照惯例,摆出临窗眺望的姿势,却鬼使神差说:“你……把头发散开。”

这姑娘有一头相当秀美的长发,发质极硬,这会儿正被发绳扎在脑后,这也是许今朝之前的要求。

模特听话解开了发绳,这些美丽的黑发像乌云般散开,拢在姑娘肩头。

许今朝将一张小桌从角落搬过来,往上铺了桌布,让模特坐在桌后。

她仔细看着对方,先征求人家同意:“我给你编条辫子。”

模特点头之后,她才上前为姑娘编发,手法并不繁复,只是极松散地从中下段编起,再将发尾搭在肩头。*

许今朝做完这些,坐到模特对面。

她仿佛透过眼前人,望见了另一张能引动自己全部神魂、底下蕴藏着无数复杂心机的姣美面容。

她看到陌生又熟悉的缪斯女神,跨越时间与空间,对她微笑。

许今朝这一觉睡得极长,她做了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完全记不清梦境内容。

她慢慢坐起身,觉得有些胸闷,心脏在胸腔内一阵乱跳,过了好几分钟才逐渐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