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有点伤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大荒山之战是天元大战终末的一大谜团,很多人千方百计地想知道其内幕真相,但真相是无数破碎的拼图,除了孙朗之外,没有人看过内幕的全貌,就连皇帝也一样……他也只是掌握了较大一部分拼图而已。
而孙朗之所以寂寞,是因为他没有人可以诉说。
他甚至恐惧于倾诉,不敢将心中的那些秘密告诉别人,即使是银落她们也不行……因为他害怕,因为这里是帝国,银落她们在这个国家长大。
如果他告诉她们,在大荒山,陷入疯狂的自己几乎折断了后土圣剑,杀死了无数帝国将士,并且令帝国从此失去了制造帝兵的能力——他不确定女孩子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不敢去赌。
哪怕有一丝丝反目的可能,他都不敢去赌。
这样的事情,怎能与别人分说呢。
但仔细一想的话,平阳却是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
因为她也掌握了一部分真相拼图,她知晓孙朗的真实身份,并且扮演了后土剑圣长达两年之久……聪明如她,心中藏了很多秘密。
有些事情,是可以说一说的。
孙朗闭上眼睛,平静的话语轻轻响起:“沈瑶花是皇帝的棋子,她今天暴露了,现今已经以水曜剑圣的身份投入了皇帝的麾下。”
平阳公主瞪大了眼睛:“什、什么?这……”
她与沈瑶花有数面之缘,甚至交流过,在她印象中,那是一个温柔如水、人畜无害的美人,是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贤惠女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在皇帝手下做事?
孙朗淡淡道:“皇帝给她灌了迷魂汤吧……她信了,心中执着,走火入魔,认为皇帝有办法复活她的丈夫,所以就达成了交易。皇帝一开始是打算将她安插在我身边的,利用我与老曹的交情,利用我对她的愧疚,然后伺机潜伏,在关键时刻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这样吗?
平阳公主听得迷迷糊糊,但突然打了个冷战。
她想起了最起初时看到的孙朗的那个眼神。
冷漠,理性,审视,多疑。
莫名的寒意再次席卷心头。
她猛然醒悟,醒悟了师父之所以露出那种眼神的原因。
女孩儿的身躯猛然一颤,委屈与悲伤涌上心头,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低声道:“师父……”
孙朗叹了口气:“哭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平阳红着眼睛,用力地止着泪水,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我知道师父经历了那些事情,心中抱有犹疑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毕竟我是他的女儿,毕竟当年连姐姐都……”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她尽量让自己的模样显得坚强,她尽量忍着自己的眼泪和悲伤,但是……忍不住了。
公主殿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抹泪一边大哭道:“可是师父,我真的没有啊,我没有任何企图,我也没有任何坏心,我没有被任何人指使……”
她一边说一边哭:“师父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废了我的武功,再不相信的话,您可以给我拴脚镣下禁制,再不行我就不出屋了……”
平阳越说越伤心,身子瑟瑟发抖,哭得像个小鹌鹑,声音颤颤抖抖,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实……实在不行,我……我可以走……”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了,新一轮的哭腔再度爆发:“可我真的不想走啊师父,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回宫或者去姐姐那边,师父你一定就不肯再理我了吧?你一定觉得我跟姐姐她们是一伙的……”
孙朗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
平阳努力着控制自己,可这很难很难,因为她感到了彻入骨髓的恐慌与悲伤,她完全承受不住师父的怀疑和审视。
她拼命压着自己的哭腔,若不是功力深厚,此时应该会不住地抽噎吧……但她心里已然很不好受,断断续续道:“对不起,让师父为难了……”
孙朗睁开了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徒弟,轻声道:“我也很抱歉。”
他的眼神变得空灵,穿过对面的小徒弟,穿过了时光,看向这十几年来命运的剧变:“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我不敢去相信,因为害怕被伤害,也许我这辈子很难全身心地去信赖一个人了,从大荒山之后,我结识一个人,或者重逢一个人,都会做好准备。”
“做好被背叛的准备。”
“如果早有准备,那背叛来临之际,就不会太痛。”
他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略微虚弱和低落的笑容。
“沈瑶花,其实也是这样,我其实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孙朗捂住了心口,笑容中带着些许疲惫:“但他妈的,还是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