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当年不同的是……如今在帝都里,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有很多人可以分享他的快乐,却没有人可以分享他的隐忧与秘密,被他带回帝都的不仅仅是深重的仇恨,还有足以颠覆整个国家的秘密,这些秘密衍生出很多手段和布局,不明真相的外人是看不明白的。
自始至终,孙朗都是孤独的弈者。
为了战胜皇帝,为了赢下这一局,为了复仇,为了给他在乎的人留下一个稳定的世界,他使用了一些并不磊落的手段,比如说暗中杀死赤练炎,比如说将铜雀台栽赃成域外天魔的秘密据点,比如今晚给所谓的镇国剑圣扣了一顶黑锅……很多很多。
虽然这些手段仅仅是“并不磊落”而已。
至少比皇帝的那些操作要正直太多了。
善良的人要比邪恶的人更狠,如此才能保护自己,光明的人要用黑暗的手段来回击黑暗,如此才能令自己不被黑暗吞噬。
很完美的逻辑。
更何况他是军人,战场之上,本来就要不择手段,须知兵者诡道也,要用任何能够想到的办法打击削弱敌军,因为你不这样做,敌人就会这么做。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操作没什么毛病的。
直到今晚他看到了包希仁那混杂着失望与落寞的眼神。
这眼神让孙朗很不舒服……哪怕包希仁什么都没有说。
他继而感到了烦躁,心情激荡,无法平静,渴望着与人交流,渴望着与人诉说,说他今晚碰到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儿,一个守序善良阵营的家伙发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疯,让他这个自诩中立邪恶的家伙有些不爽。
然而,向谁倾诉呢?
没有人。
平阳只会说“是的,师父”。
安卓他们只会拍着桌子喊“包黑子就是个臭傻-逼,纯种的”。
就连庞籍那几个聪明人大概也搞不明白孙朗心中的郁结所在。
这样看来……人选就已经确定了吧?倾诉的人选。
孙朗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今晚,包黑子应该是最难受的那个,他骂了两个人,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甚至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沈瑶花静静地听着。
“这第一个人呢,他确实没骂错,皇帝是个独夫,是个阴谋家,是个自私贪婪的狂徒,杀千刀的王八蛋,自古以来的皇帝都那样,我跟他讲了很多遍君主制的弊端与恶心之处,他今天总算开悟了。”
这话真是胆大包天,哪怕只是两人之间私下的交谈,沈瑶花依然被孙朗的狗胆惊得不轻,怕是自古至今,没有一个人敢如此激烈地对代天牧狩的人间帝王们下这种大逆不道的地图炮定论了。
她不禁翻了个好看的白眼,瞪了一眼孙朗:“那第二个人呢?骂错了吗?”
孙朗叹了口气:“大概,没有骂错吧。”
他仰头看着天空,这个帝都没有什么雾霾,漫天星斗清晰可辨,可见古代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数星星一夜都数不完。
神策上将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今天的事儿,是我将计就计设下的一个局,这个局纯粹是神来之笔,因势利导,反手一击,就算皇帝和它老谋深算,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抵挡……哼,估计他们俩现在正躲在皇宫里后怕呢,真想看到皇帝那纠结的老脸……”
他自言自语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只是出了点岔子。”
孙朗干脆将后背倚在墙上,语气变得散漫起来:“包希仁,聪明人啊,他早早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推测出了今晚的变故是我做的一个局,然后他就震惊了,他就失望了,他就生气了,他就伤心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沈瑶花,微笑道:“因为我用了不光明的手段,因为我使阴谋诡计,因为我这栽赃嫁祸之计用的太毒、影响太大……”
沈瑶花的表情有些奇怪,她欲言又止。
孙朗笑道:“看来你也明白过来了,包希仁这生气和失落,实在是太过无理取闹,你说我一个受了委屈、想要讨还公道的朝廷大将,面对黑暗的皇帝势力的步步紧逼,真是在舍生忘死地拼杀啊,他居然还跳出来喷我太下作卑鄙,简直是坐着说话不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