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武安将军永远都想不到,如果他选择立刻告辞离去而不是听一听的话,确实会被孙朗以“你他妈就不能听一听吗我都说放你走了你还这么不给面子真他妈的欠揍”之类的理由爆锤一顿,然后落入另一种套路的算计之中,最终还是会被他捆上自己的战车。
相比较而言,至少眼下的套路,更加温和一些……
王大将军并不知道眼前的孙朗已经做好了“计划A”和“计划B”两手准备,他怀着一点淡淡的愧疚,主动发问:“好奇?”
孙朗叹息了一声,他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夜幕,眼神有些忧郁:“是啊,好奇,我实在是有些好奇,为什么你这么防备我。”
他低下头来,望着大将军,笑了笑:“不是现在,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王武安愣了一下,苦笑道:“末将惭愧。”
孙朗摇了摇头,向着白家堡内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招手道:“夜里风大,不是个讲话的地方,进来说吧。”
说完之后,他就回身继续前行,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甚至不在意王武安是不是会跟过来,他似乎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背影在夜风中如此寂寥。
王大将军在原地站了片刻,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跟上去了。
反正他说过我想走就走的,总不会食言吧?
……也不差那么一会儿。
可怜的王大将军,他只是看到了元帅大人在夜风之中的寂寥背影,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时此刻,背对着他孤独前行的元帅大人在听到背后接近的脚步声后,又露出了扭曲的、写满了“计划通”的城之内颜艺。
两人来到了一座偏厅,不大的屋子,已经点好了灯,香炉中燃了上好的龙涎,桌子上摆了各色精致小菜,魏忠贤侍立在一旁。
主仆两人的目光微不可查地交错了一瞬。
桌上的碗筷有两副。
早有预谋。
孙朗与王武安落座,魏忠贤笑道:“两位慢聊,杂家就先出去了。”
老太监带门出去,孙朗笑道:“以前吃饭,都是跟老魏一起吃的,一开始他不肯,说什么尊卑有别,我却没什么感觉,一个人的身份和价值在于他的内在,在于他做了什么,而不是他跟谁一起吃饭。”
他径直给自己夹菜添饭,边吃边说,浑然没有一点餐桌的礼仪和规矩,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就算在饭桌上再不顾体统,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小瞧它,毕竟这个人掀翻整个国家的难度并不比掀翻眼前的饭桌大多少。
王武安已经吃过晚饭了,只是陪着用了些,客套道:“元帅礼贤下士、不拘小节的传闻,末将也多有耳闻,大家都很佩服。”
孙朗淡淡道:“佩服吗?恐怕不屑一顾的人更多吧。人一旦有了主观的成见,一旦用有色眼镜看一个人,那么无论对方做了什么,落在自己眼里,都是错的,都是不好的,都是别有用心的。”
王武安闻言低头道:“之前确实是王某失礼……”
孙朗摆手道:“没说你……我是说,以前的事情。”
大将军神色微动,心跳加速了几分。
以前的事情……
孙朗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看起来像是饭桌间的闲聊,说的却都是足以震动帝国的秘辛:“大荒山,老子被捅了刀子,一开始觉得很生气,事后才回过味来,这不奇怪,是情理之中,是蓄谋已久。”
“那批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我无论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是别有用心的,我立下的功劳越多,反而让他们更加坚定杀意,表现得再温顺,在他们眼里,都是收敛爪牙的蛰伏……”
他叹了口气,看向了王武安:“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大将军无法回答,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天下,不是他皇帝的,至少,不全是。”孙朗继续道,“否则,打天魔为什么要让我们上阵?既然天下都是他皇帝老儿的,那他自己去砍天魔啦,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得了,而我们却要去流血流汗?”
这话题很犯忌讳,但有些道理。
至少王武安觉得,不太好反驳。
他是顶尖的武者,也是绝世的将才,个人的战斗武力,集体的战争艺术,王武安站在人类两大暴力领域的顶点,凡是这样的人才都是有傲骨的。
即使忠心如他,也说不出什么“天下都是陛下的,我们也是陛下的臣子,所以为陛下生,为陛下死,都是天经地义的”之类的令人作呕的谄媚之语。
虽然做臣子的不好非议君王,但是非对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王武安也是如此。
即使是再刻薄、看孙朗再不顺眼、与孙朗关系再差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天元战争中的贡献无与伦比、几乎闪耀当世,这样的人,绝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无声无息,甚至连身后名都无法保全。
大将军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让你很为难。”
孙朗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在口中发散,他伸手拍了拍王武安的肩膀:“我知道的,王二麻子,人皆有私,咱们俩没啥私交,关系并不好,你又是堂堂镇州大将,仕途坦荡,风平浪静的,没有必要跟我这种反贼搅合在一起,多掉价啊,是吧?”
王武安除了苦笑,还能露出什么表情?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而且是阳谋,光明正大的,你不得不坐在这里听,他甚至连离席而去、马上告辞的理由都没有,因为他拉不下这个脸,毕竟元帅只是在倒苦水,并没有做出招揽之事,哪怕是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也不能一走了之。